清明,又见麦田
文/布鲁克
返乡的车穿过城郊最后一片灰扑扑的建筑群,车窗外的景色便渐渐泛起了青绿。城里还在被倒春寒的料峭包裹着,乡下的田野却已然是一片被春风捂暖的温润。坐在车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气息的变化——高楼大厦那种冷硬刚直的气流,正在被田野间铺天盖地的草木清气一寸一寸地替代。鼻腔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厚实而柔软,像被人从一块干硬的砖头,换成了蓬松的棉花。透过深色的车窗,远处是一块又一块接续不断的麦田,以一种似乎要撑破整个大地的架势,放肆地铺陈开去,无边无际,直抵天际的尽头。
清明时节,是麦子拔节的季节。古人说“清明时节,麦长三节”,此时的小麦正处在生长最旺盛的时候,嫩白的茎节在叶鞘里一天撑高两指,微风一摇便窸窸窣窣地脆响,像无数细小的骨骼在夜里悄悄地伸展开来。眼前的麦田是一整匹展开的青绿绸缎,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村庄脚下,然后又翻过村庄,继续铺向更远的地方。绿是那种刚刚沏开的春茶汤色的绿,鲜亮而温润,里头还带着一股子嫩劲儿。风过来的时候,整片麦田便起了浪,一层追着一层,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推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看着这满眼的青绿,心里忽然想起雷抒雁在《麦天》里的一句话:“一过清明,绿油油的麦苗就像睡醒吃饱喝足了的孩子,噌噌地往上窜。”这比喻真是贴切得不能再贴切了。此刻的麦苗不正是这样么?它们憋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等到春风吹过田野,于是便争先恐后地拔节、蹿高,一刻也不肯停歇。
下了车,走过那座早已变了模样的石桥,沿着村口的水泥路往里走。乡村公路修得宽阔平坦,路边的野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铺天盖地,像是谁把太阳敲碎了,洒了一地的碎金。可是我的心却并不在那满地的碎金上。我走的这条路,是从前爷爷送我上学的路。那时候路是泥巴的,下了雨就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踝。爷爷总是走在前面,把裤腿卷得老高,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如今路修好了,再也不怕下雨天踩一脚泥了,可走在路上的人,爷爷已经不在了。
在经过爷爷老屋的旧址时,我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那片曾经有过低矮的茅草屋、开过美丽的木槿花、长过甜津津黄梨的土地上,现在变成一片绿油油的麦田。微风阵阵吹过,无数麦苗伸长了脖子,似乎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多年未归的客人。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一片青绿看了很久,试图从这片麦苗下面找到老屋的影子,找到那棵泡桐树的影子,找到爷爷的影子。可麦苗密密麻麻地遮住了所有,它们的根须深深扎进土里,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替爷爷把这寸土地紧紧地抓着。
上坟的路要穿过一片麦田。清明的田野里人影散落,远远近近的麦田里浮动着扫墓的人影,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田埂窄而湿滑,两边是齐膝的麦苗,叶片交错,走路时裤腿被麦叶一遍遍地拂过,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股子青涩的草腥气。坟就在麦田深处,背靠着村庄,面朝着田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乡下的坟茔似乎总是种在麦田里的,先人们生前在这片土地上弯腰耕种,死后也舍不得离开这片麦地,便坐在这里,一年又一年地看着麦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我在坟前蹲下来,点燃纸钱。明黄色的火焰在风中跳跃着,纸灰被风卷起来,散落在麦苗的叶片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我在心里默念着:爷爷,我回来看您了。麦苗青青的,今年年景应该不错。您放心吧,我在外面一切都好。
纸钱烧完了,我没有马上离开。我站起身,在麦田里站了很久。四月的风从远处吹来,裹着草木的清芬和泥土的湿润,吹得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我望着这片青绿的田野,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在城里的时候,总觉得脚下是悬空的,走路都轻飘飘的没有着落。可一踏上麦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那种悬浮的感觉便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定。这片土地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一头拴着我的脚踝,一头拴着这块祖辈们生活过的土地,无论我走得多远,总会在某个时候被它拽回来。
我想起小时候,清明前后,爷爷总会带我到麦地里放风筝。风筝是爷爷去赶集买的,菱形的,上面画着一匹马,还带着一条长长的尾巴。爷爷蹲在麦地边上的大杨树下抽旱烟袋,我就在麦地里疯跑,看着风筝越飞越高,看清淡的阳光把风筝的影子投下来,直投在麦地上。暖风一吹,那影子就浮动在麦叶上,跟着麦浪虚虚幻幻地晃动着,一直晃动成我童年里最美的画面。那时候爷爷的腰板还是直的,走路带风,蹲在杨树下抽烟的姿势也利落得很。如今他也蹲在了麦田里,只是再也不会站起来,不会在清明的时候带着我来放风筝了。可我总觉得,他并没有真正离开。他就坐在这片麦田的某个角落,和那些先人们一起,守着麦子青了又黄,守着我一年一度地回来。
有时候我想,人和麦子其实是差不多的。麦子在春天拔节,在夏天抽穗,在秋天归仓,人也在时光里一次次地拔节、抽穗,最后也像麦子一样,被时光收回到土地里去。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可种子留在土里,来年春天又会冒出新的芽。人也是一样的,一代人走了,下一代人还在,血脉连着土地,生生不息,永远不会断。
往回走的路上,我又在麦田边站了一会儿。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麦田上,给整片青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的炊烟,几声犬吠从村子里隐隐传来,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了很多年前,那些在爷爷身边无忧无虑的日子。风还在吹,麦浪还在涌,阳光还在落。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年年清明都要回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看一看这片麦田,踩一踩这片土地,闻一闻麦苗的清香,听一听风吹过麦田的声音。这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它们就是乡愁,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心上,怎么也扯不断。
坐上返程的车,麦田在车窗外面渐渐远去,一片一片地后退,最后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可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青绿着,生长着,等我来年再回来看它们。清明又要过完了,麦子还在拔节,日子还在继续,而那些坐在这片土地上的亲人们,也依然会守着这片麦田,等着每一个回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