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秦鹏程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前途的国家不能没有先锋。包括抗战英雄在内的一切民族英雄，都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他们的事迹和精神都是激励我们前行的伟大力量。”
我们驱车来到四十公里外的董宪勋纪念馆时，一进展厅，就看到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一搭话，他操着一口东北话说：“我叫王宝民，来自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也是来拜祭董宪勋的！”我一听，不由地一阵纳闷：王宝民先生家居哈尔滨，为何千里迢迢也来到了董宪勋纪念馆？
不到一袋烟功夫，原平阴县园林局退休干部、泰西董氏宗亲会的会长董光生先生带领五名离退休干部来到纪念馆。董会长与王宝民先生长时间拥抱握手，并向我们介绍：“这是从远方赶来的最尊贵的客人王宝民先生，今天可终于把他盼来了！”随即，董光生先生和王宝民先生一前一后，站在纪念馆展板前，一个在讲，一个在补充，深情地向我们讲起了董宪勋舍生取义、勇救赵一曼的故事和董宪勋纪念馆的来历。
赵一曼，原名李坤泰，1905年出生于四川宜宾市，是著名的抗日英雄。2009年9月10日，被评为“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之一。九·一八事变后，她被派往东北地区发动抗日斗争。1935年9月，赵一曼任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第一师第二团政治部主任。1935年11月，为掩护部队突围，赵一曼在珠河县小西北沟与日伪军激战中身负重伤，不幸落入敌手。生前，她惨遭日本鬼子灭绝人寰的酷刑——钢针刺伤、烙铁灼肤、辣椒水灌鼻……却一直宁死不屈。敌人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将她押送至哈尔滨市立医院治伤。这时，她遇到了伪满警察厅派来监视她的警察董宪勋和小护士韩勇义。
董宪勋是原山东肥城县柳滩村人，1935年，董宪勋已经26岁了。他父亲兄弟三人，三家只有董宪勋一个男丁，因家庭困难，实在无力为他娶亲。眼见娶妻成亲无望，董宪勋不得不前往哈尔滨谋生，投奔家住太平桥的远房叔叔董传史。董宪勋原名董宪熙，在哈尔滨落户口（或在山海关入境登记）时，因山东口音“熙”与“勋”发音相近，名字被误写成“董宪勋”。一字之差，给王宝民日后寻访平添了麻烦。
经董传史托人介绍，董宪勋当上了伪满南岗警察署邮政街派出所警士，他当警士纯属混饭吃。哈尔滨市立医院隶属邮政街派出所辖区，时逢赵一曼被日本特务在押治疗，董宪勋、范迪民等三名警士奉命昼夜轮流监视。董宪勋与赵一曼不期而遇。董宪勋和韩勇义见赵一曼被敌人一次又一次拉去过堂庭审，屡次遭受严刑拷打，浑身遍体鳞伤，却从没有在鬼子面前吐露一个软字，说过一句软话。赵一曼回来后不顾伤痛，主动与董宪勋拉呱，问他：“你当伪警察一月挣多少钱？”当董宪勋答道：“每月只挣十几块钱，还不够养家糊口的呢！”赵一曼说道：“你每月只挣十几块钱，还要受日本人的气，挨老百姓的骂，又违背自己的良心，实在是不值得！”
听了赵一曼的这些话，再看一看赵一曼，她哪里有一丝“政治犯”和共党“大土匪”的影子。渐渐的，董宪勋和韩勇义对赵一曼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感。后来，趁敌人不注意，赵一曼向二人讲起在抗联打鬼子的故事，韩勇义也从伪满报纸上看到了赵一曼打鬼子的英雄事迹。慢慢的，两人都向赵一曼靠拢。1936年6月24日，两人向赵一曼表示，要一同营救她出狱，跟随其上山打鬼子。
6月28日的雨夜里，深明大义的董宪勋与护士韩勇义，护送赵一曼奔赴抗日游击区，途中遭敌追捕，三人一同被关押在伪满哈尔滨警察厅（今东北烈士纪念馆）。8月2日，年仅31岁的赵一曼在珠河英勇就义。临刑前，她在囚车里用一个烟盒留下这样的绝笔：“宁儿！母亲对于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义士董宪勋因刑讯过重，最后惨死于狱中，时年28岁。灭绝人性的日寇，将董宪勋尸首用绞肉机碾碎，抛入下水道。董宪勋身后无嗣，又因曾任伪满警察的特殊身份，渐渐被历史尘埃所湮没。护士韩勇义也被判入狱，身受多种酷刑拷打，始终不屈。经过多方营救，她由政治犯降为“纵匪逃走”罪，四个月后出狱。后来，她向人们讲述了与董宪勋共同营救赵一曼的经过。
也许是机缘巧合，黑龙江省哈尔滨市的王宝民先生后来走进了董宪勋的故事中。王宝民，1955年出生在山东肥城县王庄乡五里屯村，与平阴柳滩村仅相隔20里路。这里曾是最早的泰西抗日根据地，老一辈讲述的无数抗日英烈故事，让红色基因中“崇尚英雄、致敬英雄、学习英雄”的思想，在他幼小的心灵烙下深深印迹。他的父亲在哈尔滨港务局工作，1967年暑期，将全家从山东迁往哈尔滨，王宝民转学到哈尔滨港务局小学。东北抗日联军将领赵一曼、杨靖宇和赵尚志等抗日英雄形象，再次走进了王宝民心里。
王宝民于1976年参军入伍，在部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81年，王宝民退伍，被分配到哈市太平工商局东风镇管理所。工作之余，崇尚英雄、寻找英雄、学习英雄，成为他另外一种生活追求。当年赵一曼奔向游击区路过的金家窝棚、小李庄（原名王永汉屯），就在辖区附近。他四处走访考证，认识了曾帮助过赵一曼的董衍策（董宪勋爷爷辈），以及赶车人魏玉恒后人，了解到董宪勋是山东肥城人。董宪勋的壮举令王宝民激动不已，他为有这样的同乡而骄傲。
回到单位，他心绪难平，往纪念馆打电话，询问董宪勋事迹。可巧，接电话的是纪念馆研究中心主任、高级研究员李云桥。得知王宝民与董宪勋是同乡，李云桥喜出望外。李云桥新著《赵一曼传》出版后，特意签名送给王宝民一本。当看到书中写道董宪勋是山东肥城柳滩村人时，他心里一阵激动，深为家乡拥有这样一位英雄而自豪！
本文作者（右）与王宝民先生
2004年夏天，央视来哈尔滨拍摄赵一曼专题片，赵一曼孙女陈红随行并寻访奶奶的足迹，李云桥和省里有关部门同志陪同，王宝民应邀做向导。一路上，陈红热泪盈眶，大家心情沉痛。那时，人们都不太知道董宪勋的身世，不知道他在家乡是否有后人，王宝民萌生回老家寻访，见见董宪勋的亲人，帮助他们按老家风俗，迎烈士魂归故里的念头。
2009年春天，王宝民趁回山东老家的机会，骑自行车去了柳滩村。进村后，柳滩村的石屋土路让他倍感亲切。他仔细打量村里男子的相貌、身材，想象着董宪勋的模样。他找到村委会负责人、三位董家老辈人，他们都表示，没有董宪勋这个人，一时线索中断。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王宝民又问起董传史这个人时，村里老人们说，柳滩村有董传史这个人，这让王宝民重新看到了希望。2015年，退休后，王宝民再访柳滩村。因为没有介绍信，村民误认他是“假记者”。王宝民通过熟人到肥城民政部门查询，原来，由于1946年柳滩村被划归平阴（现济南市平阴县孝直镇），没有档案可查，线索再次中断，又一次空手而归。
英雄董宪勋义薄云天，冒死营救赵一曼，不惜为国捐躯，难道董宪勋身世之谜就这样中止了吗？自己三十年的努力就白白放弃了吗？还对得起一名党员的称号吗？王宝民偶然发现，新兴媒体互联网传播速度快、覆盖面广、影响力强大，不妨借助新闻媒体试一试。2019年秋天，他撰写《我的同乡董宪勋》一文，投给“大话哈尔滨”网站，想借助互联网寻找董宪勋。文章发布后引起轰动，山东肥城、平阴两地读者纷纷转发，共同寻找家乡的英雄。
王宝民的寻觅出现转机。平阴县园林局退休干部董光生，生在柳滩村，是董氏家谱的续谱人，对民国以来家族人员流动情况了如指掌。他看到《我的同乡董宪勋》一文后，想到家族里有一个叫董宪煦的人，从年龄、离乡时间及无嗣等情况判定，董宪煦可能就是董宪勋。
他在董氏家谱查到了“董宪煦”：董宪煦，字春轩；祖父董衍华，字春园；父亲董传顺，字和亭。父辈哥仨，只有董宪煦一棵独苗，董宪煦名下无嗣，早已没有近亲。这些信息充分证明：董宪煦就是董宪勋！一时间，董氏宗亲闻讯奔走相告，泪湿衣襟。啊！原来外出多年杳无音信的董宪勋，竟是一名抗日英雄！董光生立即与王宝民联系，王宝民当即决定再访柳滩村。
2021年6月27日，董宪勋殉难85周年之际，柳滩村三十余人来到哈尔滨，举办“寻访英雄路 永远跟党走”纪念活动。活动之前，王宝民与先期到哈的董氏宗亲，冒雨在董宪勋、赵一曼被逮捕的小李庄田间寻觅，找到一块重百余斤的花岗岩，将其带回山东，刻上“魂归”二字，寓意董宪勋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英雄董宪勋的事迹让董氏家族倍感自豪，崇尚英雄、学习英雄的活动，在董氏家族迅速展开。2023年7月，族人纷纷慷慨解囊，在董氏祠堂后院，专门建立了董宪勋纪念馆，以供人们学习瞻仰！
董宪勋作为一介平民，也许他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处在伪满统治下的亡国奴境遇，让他想起了董氏家族祠堂家训“仁、义、礼、智、信”。国破家何在？民族大义，让他义无反顾，选择向死而生，做出冒死营救赵一曼的壮举！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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