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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絮语
杨春杭
杏花开了又落,桃花红了又白,风里渐渐有了潮湿的气息,像一场欲说还休的往事——春风捎来思念的请柬,2026年的清明节,踏着四月的韵律翩然而至。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中唯一一个同时成为节日的存在。每年公历4月4日或5日,太阳到达黄经15度时,它便如约而至。今年的清明节是4月5日。《历书》中说:“万物皆洁齐而清明,盖时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这个名字本身就蕴含着古人对这个时节最朴素也最诗意的理解——天清气朗,万物明净。
然而这个名字所承载的,远不止于此。一提起清明节,人们的脑海里会顿时浮现出唐朝诗人杜牧所写的那首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通过这首古诗,我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清明节是一个悲喜交集、寄托伤怀的节日,一个伤感与和畅并存的节日。清明节又称踏青节,在柳絮飘飞、桃李争春的时日,是最重要的祭祖和扫墓的节日,也是一个弘扬孝道的古老节日。2006年清明节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清明节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它大约始于周代帝王将相的“墓祭”之礼,已有2500多年的历史。它也是一个指导农事的节气。“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千百年来,农人们依照这个节点安排春耕,土地在此时迎来一年中最关键的播种期。到了唐宋时期,清明逐渐融合了寒食节与上巳节的习俗——寒食禁火冷食、祭扫先人,上巳踏青祓禊,这三者合并之后,清明便成了一个既肃穆又欢快的奇异存在:一边是“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的哀思,一边是“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的烂漫。
这种矛盾,恰恰是中国人的智慧所在。我们把对逝者的追思和对生者的欢愉放在同一个时空里,用一场祭扫完成与过往的对话,再用一次踏青完成对当下的拥抱。两种看似相悖的情感,在清明这一天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我始终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扫墓的情景。清明时节多雨,泥泞的小路上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父亲走在前面,拎着篮子,里面是祭品贡品。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滑倒。
记得一次,走着走着,一抹靓丽的金黄映入眼帘,我与父亲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俯身观望,那是路边一丛盛开的具有“清明花”雅称的迎春花,黄色的花瓣开放在向外翻笼的枝条上,枝条细长而柔韧,呈拱形垂落,像绿色的丝带在空中摇曳,又像琴弦在风中微微颤动。最动人的是那金黄色的六片花瓣,一簇簇缀在枝条上,仿佛点点碎金洒落其间。走近细看,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花蕊深黄,像藏着小小火焰。没有绿叶衬托,只有黄花与枯枝相伴,却开得明亮、热烈。
粗通文墨的父亲说,迎春花因早春绽放、不畏严寒,点亮沉睡的大地,象征生命活力与希望、坚韧和顽强,寓意放下悲伤、迎接心声。那金黄的颜色,不是张扬,而是温柔而坚定的宣告——春天真的来了。当百花争艳时,迎春花已悄然谢幕,化作春泥。它用短暂的花期,完成了传递希望的使命。这不仅是自然的风景,更是生命力的写照:在最艰难的时刻,总有美好值得期待。
伴着父亲的絮语,很快到了墓地,便是拔草、添土、摆供品、点香烛,动作缓慢而熟练。纸钱燃起来的时候,烟气熏得眼睛发酸。父亲蹲在墓碑前,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我那时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父亲,此刻变得格外温和。
后来,我发现父亲喜好养花种草的同时,对迎春花情有独钟。后来上了年纪的父亲常来我家过冬,总喜欢在房前屋后以及有迎春花的地方驻足弯腰凝视。他常说,迎春花不娇气。即便寒冷,也要绽放。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些被风吹散的絮语,是一个人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牵绊,轻声托付给了另一个世界。
清明之所以动人,或许正在于此。它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去触碰那些平日里刻意回避的话题——逝去、怀念、告别。在这个高速运转的时代,我们习惯了向前看,习惯了用效率衡量一切,而清明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让我们从奔忙中抽身出来,站在先人的墓前,想一想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代人对于死亡的态度常常是回避的,似乎那一天的到来还遥遥无期,我们也想着用各种方式把它推远,仿佛不去想就不存在。但清明节每年如期而至,它提醒我们:逝去是真实的,怀念是必要的,而接纳这种怀念,恰恰是好好活下去的前提。
与此同时,清明又是轻盈的。千百年来,流传着清明节的多种习俗:踏青、蹴鞠、插柳戴柳、蚕花会、放风筝、荡秋千等。比如:唐代,清明节就有折柳插于门楣、屋檐或戴在头上的习俗,宋代,风俗大盛。其寓意有多种说法,抑或纪念农事祖师神农氏或忠臣介子推,亦或因柳树生命力强,寓意家族兴旺,留住春天,甚至认为柳枝能驱邪镇宅。当时,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俚语:“清明不戴柳,红颜变皓首。”祭扫之后,人们在春风里尽情舒展身体。正如宋人吴惟信《苏堤清明即事》中写道:“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祭扫时的哀戚并未蔓延到整个节日,相反,人们用一场盛大的踏青,完成了情感的转换与疗愈。
这是一种朴素而深刻的生命哲学:悼念之后,继续生活;记住逝者,也珍惜春光。如今,清明节的意义在悄悄发生变化。城市里的公墓不再有儿时那种泥泞的小路,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草坪和停车场。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网络祭扫、鲜花祭扫,传统的焚烧纸钱正在被更环保的方式替代。有人担忧仪式感的淡化会削弱清明的内涵,其实大可不必这么看。
仪式可以变,但情感不会变。就像父亲当年在墓前的絮语,重要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愿意说,需要说。现代人用新的方式完成同样的情感表达——在墓碑前放一束花,在朋友圈写一段话,在家庭群里分享一张老照片。形式在更替,内核却未曾改变。
清明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意义:它是家族记忆的传递节点。平日里各自忙碌的亲人,因为这一天聚在一起。长辈带着晚辈扫墓,在路上讲起先人的故事,那些素未谋面的曾祖、祖父,在讲述中变得具体而亲切。一个家族的记忆,就这样在一代又一代的清明絮语中,完成了传递。
我想起父亲有一次带我去扫墓,他已经七十多岁,但身体健朗,腿脚也灵便。回去的路上,他突然对我说:“以后你要记得来。”语气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震动。
十几年后92岁高龄的父亲也成了墓地里的一堆土冢。每年清明,只要有空,我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看他,拔草,添土,摆供品,轻声说一些近况。我的孩子也像当年的我一样,蹲在一旁看着。风把香烛的烟气吹散,把那些轻声的絮语也吹散。但有些东西不会散,它们像种子一样,落在土里,在每年的这个时候,重新发芽。
为了满足父亲的喜好,有一年清明节,我匆匆购得两棵初绽细嫩的迎春花,用塑料包好带着泥土的根部,装入纸箱,放在汽车的后备箱里,驾驶180公里的路程,种植在父母墓地的一旁,并嘱咐哥哥时常探望,并顺便浇点水。后来,我电话咨询,哥说此处常有羊群经过,两棵迎春花已不复存在,我心里满是遗憾。但我还是想着,待墓地环境改善后,再努力尝试一番,让迎春花常与父母相伴。
清明,是节气,是节日,更是一种心境。它教会我们以一种清明的心态去面对生死——不回避哀伤,也不沉溺其中;记得来路,也珍惜眼前。它让人抬头望天,也让人低头看地;让人思念逝去的,也让人珍惜眼前的;让人流泪,也让人微笑。它把生与死、哀与乐、追忆与希望,都揉进了这短短的几天里。就像这个时节的气候一样,气清景明,万物皆显。让我们告诉那些走了的人:我们还记着你们,我们还念着你们。
如此说来,清明,不只是春天的一个转折,更是情绪的一个刻度,它是刻在民族记忆里温柔的密码。真正的告别不是遗忘,而是让记忆生根发芽。清明原来不只是哀愁的日子。生者和死者,在这个节气里,做了一次温柔的交接。活着的人,在缅怀中懂得了来处;远去的人,在思念里获得了永生。年年柳色,岁岁清明,生命就这样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如同这田野里的庄稼,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再往深处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在无限的时光里,每个生命都只是一段短暂的旅程。但清明告诉我们:只要还有人记得,有人怀念,有人在春风里轻声说起你的名字,你就没有真正离开。在这连接生死、对话时光的特殊节日里,我们既是追忆者,也是生命的歌者,而那些轻声的絮语,终将穿越生死,在时间的长河里,泛起清明的微光。活着,就应该像清明时节的草木般恣意生长,铭记先辈们的功绩与奉献,汲取奋进的勇气和力量,坚定地迈向未来。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