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春色与词心的双重变奏
文/溪山清远
清明,是春色与词心的完美邂逅。这抹染绿了枝头的春意,与那份触动心弦的幽思,在清明这天达成了奇妙的共鸣。风里带着新翻泥土的湿润,眼中尽是杂树生花的热烈,这满眼生机勃勃的清明春色,恰好成了抒发词心的最佳背景。当人们用古典词牌的韵律去描绘眼前的春景,词心便在这一草一木间苏醒。它将对过往的缅怀、对当下的感悟,化作了淋漓的文字,让春日的每一缕清风、每一滴细雨,都成为了可被书写、可被流传的文化符号。
一
清明又至。
这是一个怎样的日子呢?天清地明,万物洁净,草木在阳光下疯长,花开得毫无保留。风是软的,雨是细的,天地间弥漫着一种饱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生机。草长莺飞,杂花满树,这是春天的极致——最美的时节,也是最让人不安的时节。
不安什么呢?或许是因为再盛大的绽放,都暗含着凋零的宿命;再浓郁的春色,都包裹着逝去的叹息。这恰恰与纳兰词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呼应:纳兰词的美,是缠绵宛转,是细腻绵邈,是将一腔深情揉碎了洒在字里行间。纳兰性德身处康熙盛世,贵为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长子,却偏写尽了人间的孤寂与感伤。他的词作多为友情词、边塞词和悼亡词,词风被况周颐评为“国初第一词手”,被王国维誉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如果把这样一副词心,放进清明这样一个既盛大又令人感伤的节气里,会碰撞出怎样一番绝美呢?
二
清明,最初只是一个农事性节令。周人已有节气意义上的“清明”观念,《逸周书·时训》记载:“清明之日,桐始华。”东汉崔寔在《四时纂要》中亦写道:“清明节,命蚕妇治蚕食,涂隙穴,修蚕具蚕食。”那时的清明,是农人忙碌的时节,与后来那个兼具祭扫与游春意味的节日,还相隔着漫长的演化过程。
真正让清明成为一个民俗节日的,是唐代。清明真正成为民俗节日是在唐代,使其具有了时令与节日的双重意义,放纸鸢、打秋千、蹴鞠、斗鸡等游春时的娱乐活动逐渐被纳入清明与寒食的节俗之中。在唐代,清明节与寒食节一道,首次被列入国家法定节假日,从《大唐六典·尚书吏部》的记载中,我们得知唐代官员有元正、冬至各放假七日、清明和寒食节连在一起放假四天的制度。
寒食与清明的融合,有一段历史的因缘。寒食节本是山西风俗,相传源于纪念春秋时期晋国忠臣介子推焚骸的故事,至迟在魏晋时期,长江流域的荆楚地区已盛行寒食节。而扫墓之俗,更是经历了一番曲折:唐高宗李治龙朔二年曾颁布诏令,禁止民间在寒食节上坟,认为“非古制”,但民间习俗并不因禁令而衰减,反而愈演愈盛。直到唐玄宗开元二十年,朝廷才正式颁布敕令,准许寒食上墓,拜扫之礼“编入礼典,永为例程”。唐代宗大历十二年更是以官方文件的形式确定“寒食同清明”,两大节日正式合一。
到了宋代,寒食、清明、上巳三节进一步融合。清明节既吸纳了寒食的祭扫仪式,又移植了上巳节的祓禊踏青功能,成为一个既庄重又欢快的复合型节日。宋代延续了唐代的做法,寒食与清明合在一起,假期长达七天。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描绘的就是清明时节汴京郊野扫墓归来的市井盛景,而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更是生动记载了当时京城过清明节的热闹场面:“京师清明日,四野如市,芳树园圃之间,罗列杯盘,互相酬劝,歌舞遍满,抵暮而归。”
这样一种多重面向的节日——既有“清明时节雨纷纷”的凄迷愁绪,又有“游子寻春半出城”的踏青之乐——自然会催生两种截然不同的诗词意境。生者与逝者的对话,哀思与欢愉的交织,共同构成了清明诗词独特的审美张力。
三
唐代诗人杜牧的《清明》,或许是写清明最为家喻户晓的一首: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它只用二十八个字,就写尽了清明时节的“愁”。清明,虽然是柳绿花红、春光明媚的时节,可也是气候容易发生变化的期间,常常赶上“闹天气”。若正赶上清明这天下雨,还有个专名叫作“泼火雨”。诗人杜牧遇上的,正是这样一个日子。细雨纷纷,旅途孤单,诗人本想踏青赏春,却被这恼人的春雨困在路上,心中的惆怅可想而知。于是向牧童打听酒家,牧童随手一指,远处的杏花村便成了诗人精神上的慰藉。全诗色彩清淡,心境凄冷,却又在凄冷中透出淡淡的暖意——毕竟,还有酒可以浇愁,还有杏花村可以安顿漂泊的心。
杜牧用“纷纷”二字写雨,雨不大却绵绵不绝,正如愁绪不浓烈却挥之不去;用“断魂”二字写人,那种神魂散乱的凄迷感,精准地捕捉了清明佳节人在旅途的孤独。这首诗在南宋以后被收入《唐诗》《古选诗》和《后村千家诗》等选本,得以广泛流传,成为后世书写清明时绕不开的一座高峰。
如果说杜牧的诗是凄迷的,那么宋代黄庭坚的《清明》则是慨叹的: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黄庭坚这首触景生情之作,通篇运用对比手法,抒发了人生无常的慨叹。首联以清明节时桃李欢笑与荒冢生愁构成对比,一喜一悲,形成了巨大的情感落差。二联笔锋一转,雷惊天地、雨足郊原,自然界万物复苏,一片生机盎然,却与后面两联的“满眼蓬蒿共一丘”形成了强烈的对照。由清明扫墓想到齐人乞食、骄其妻妾的市侩,由寒食禁烟想到介子推焚死不仕的刚烈——不论贤愚,到头来都是一抔黄土。黄庭坚的清明诗,少了杜牧的烟火气,多了哲人的冷峻,在繁华春景中读出了死亡的必然。
与这些经典相比,纳兰性德的清明词,走的是一条更为幽微婉转的路。他不在词题中直接点明“清明”,却将清明时节的春景与最深沉的悼亡之情融为一体。
四
纳兰性德有一首《浣溪沙》:
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今年。
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
这首词小序写道:“西郊冯氏园看海棠,因忆《香严词》有感。”西郊冯氏园是明代万历时太监冯保的园林,位于今北京广安门外小屯,园中海棠名极一时。纳兰性德到冯氏园观赏海棠,面对海棠零落的场景,想起了自己出身其门下的清初名臣龚鼎孳,触景伤情,提笔写下了这首悼念之作。
上阕从回忆写起,“谁道飘零不可怜”开篇便定下感伤的基调——谁说花的飘零不值得怜惜?过去携手同游的时节,正是繁花似锦的好日子,而令人断肠的人,恰恰是今年离去的。纳兰词的特点,正在于这种将自然景物与个人情感高度融合的写法,景中有情,情中有景,一唱三叹,哀感顽艳。
下阕尤见功力:“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雨中的海棠花红得醉人,刚被春雨打湿的花瓣呈现出晕红之色,几丝嫩绿的柳枝在烟霭中随风摇曳。这正是清明时节特有的景象——细雨、杏花、杨柳,构成了春天最动人的画卷。然而,纳兰高明之处,正在于以美景写悲情,以丽语写愁绪,相反而更相成。春景越是绚烂,越是衬托出“断肠人去”的悲伤。
结尾“倩魂销尽夕阳前”,用唐代传奇《离魂记》中倩娘离魂的典故,既惜花的凋零,又伤人的离去。所谓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纳兰词之所以感人,正在于这份不加掩饰的真挚。
试想,如果没有纳兰的婉约细腻,清明就是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充满人间烟火,却缺少一丝入骨的缠绵。但清明又是这样一个日子:春天花开得再盛,也挡不住满园飘零;春水暖得再早,也追不回逝去的时光。而纳兰词恰好抓住了这种张力。他用最清丽的语言,写最深的悲伤——那种深深的悲伤里,又有一种近乎自虐的美感。就像清明时节的杏花,明明开得正好,偏偏遇上一场冷雨,纷纷扬扬中带着几分决绝。纳兰的词,写的仿佛正是这场雨落在杏花上的样子:美得让人心碎,冷得让人发颤。
五
其实,纳兰词与清明时节的内在契合,还不仅在于花开花落的物候共鸣。
宋代清明词的研究表明,宋人清明词的咏叹主题更多的却是感伤——这种感伤不是来自清明时节对自然景物的恐惧,而是来自怀人思乡和伤春感时两个方面的情绪交织。宋代清明词的感情基调,可以用“愉悦”和“感伤”概而言之。这种感伤因自然景物由荣至衰的变化触发对美好事物飘零消逝的春恨春愁,又因传统节日感伤文化的心理积淀而愈加深沉。而纳兰词的哀感顽艳,恰恰与这种宋人清明词的感伤传统一脉相承。刘月、田永都在研究中指出,纳兰词具有一种哀婉的美、凄苦的美,其作品“情感真挚,血泪交织,尤为感人”。
清明节从来不是单一色调的。它既是“佳辰惟祓禊,春服试新裁”的踏青时节,也是“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的祭扫日子。而纳兰词,正是这种双重情调的最佳注脚。他从不刻意渲染热闹,也不着意铺陈悲苦,只是静静地看着一片晕红著雨、几丝柔绿和烟,然后不动声色地说一句:“谁道飘零不可怜。”
六
又到清明。
我在阳台上读纳兰词,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丝。楼下花园里的海棠花正开着,粉白色的花瓣被雨打湿了,像是染了一层淡淡的晕红,和柳树新抽的嫩绿交织在一起,恰如纳兰笔下“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的景象。远处的天色有些阴沉,和词里“夕阳前”的意境倒不一样,但那种清冷中带着温柔的况味,却是一样的。
不知纳兰写这首词的时候,是不是也正赶上了这样的天气。西郊冯氏园的海棠想必开得极盛,春雨湿透了花瓣,远处柳色如烟如雾。他站在花前,想起旧日同游的故人,心中涌起的该是怎样复杂的情感呢?春天本是让人欢喜的,可春天越是美好,就越让人想起那些再也不能同游的人。花开花落自有时,而人世间的聚散离合,却总比花开败得更快。
纳兰一生只活了三十一岁,可谓英年早逝。他留下了三百多首词,也留下了一个清贵公子不该有的、沉甸甸的伤感。也许正是这份伤感,让纳兰的词在三百多年后的今天,依然能与清明时节的每一场雨、每一树花产生深深的共鸣。那些惆怅和思念,那些关于告别与失去的喟叹,从来不是纳兰独有的,而是每一个行路人在春天里都会有的心事。
清明又至,春水初生,春林初盛。而我们心里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愫,那些关于逝去、关于怀念、关于人生无常的感叹,都可以在纳兰的词中找到回响。这大概就是古典文学的意义——它不是尘封在古籍里的旧物,而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北湖的水依旧漾着春波,惠济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着,而纳兰词里的那份清绝与深情,也像清明时节的细雨一样,绵绵不绝,润物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