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在镜湖想起泔河》
今日是4月4日,早上出门楼外的风,裹着8℃的清寒与20℃的温软,在镜湖岸边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阴天的灰蒙滤去了阳光的锐利,只留湿润的空气像只无形的手,反复摩挲着我的脸颊。我站在岸边,看垂柳把鹅黄的丝绦垂进碧波,看春水揉碎一湖春影,忽然就想起泔河岸边的风——那风里总裹着泔河的土腥气,混着灶间飘来的烟火,是母亲围裙上的味道,也是父亲烟袋锅里的余温。
此时此刻,手机在衣袋里震了一下,是高中老同学杜仲龙的微信。点开时,那几句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昨晚我梦见我躺在父亲的坟前/不一会父亲从外面回来/带来了米饭和蒸酥肉还要丸子/黑丸子白丸子/我和父亲一起在他的坟前吃/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我也觉得很香呢!”
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那些字带着体温,像春日里刚出锅的蒸馍,烫得人眼眶发涩。我敲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父母了,想家了!”,末尾的感叹号像两声重锤,砸在空荡荡的心上。很快收到回复,只有简短的“是的”,却像两个默契的拥抱,让我知道这世间并非只有我,在清明的门槛上,被回忆绊住了脚。
湖边风又起时,镜湖的水皱得更厉害了。我望着九嵕山的方向,泔河的浪仿佛就在脚下翻涌。村西头公墓里那座合葬坟该又长了新草吧?去年清明回去时,我蹲在坟前拔草,指尖触到的泥土还带着他们的体温——父亲总爱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走,裤脚沾满泥点,回来时会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小腿,母亲总笑着骂他“像个泥猴子”。那时的泔河河水还很清,夏天我总跟着他去河边摸鱼,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摸到的鱼往岸上扔,我光着脚在河滩上跑,笑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
母亲的针线笸箩还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吧?她总爱坐在窗边纳鞋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每年清明前,她都会蒸好多青团,用艾草汁揉的皮,裹着豆沙馅,甜而不腻。她总说“清明吃青团,一年都康健”,然后把青团塞进我手里,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如今青团的味道还在舌尖,可那个给我蒸青团的人,却再也不见了。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里的湿气更重了。路边的重瓣晚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烧得正旺的火,却照不暖心里的寒凉。明天就是清明了,古人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可这明净里,总藏着化不开的愁。就像田鼠躲回了洞穴,鴽鸟在田间跳跃,阴阳交替的时节,思念也跟着阳气一起疯长,从泔河的岸边,顺着泾河的水,一直漫到镜湖的波心。
路过街角的点心铺时,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是馓子,金黄酥脆,像母亲当年炸的那样。她总说“寒食节要吃寒具,一年都不生病”,每年清明前,她都会炸上一大筐,给左邻右舍都送去。我买了一小袋,咬开时,脆响里裹着童年的味道,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原来有些味道,真的能穿越时光,把人拉回最温暖的旧时光里。
回到家时,窗外的天更暗了。我把老同学杜仲龙的诗抄在笔记本上,那些字在纸上站成一排,像一群沉默的故人。简媜说,我们太忙了,忙得与美的事物擦身而过。可此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美,本就藏在思念里。就像镜湖的春影,泔河的浪涛,就像老同学杜仲龙诗里的丸子,母亲炸的馓子,它们是清明的注脚,也是岁月的回响。
清明的雨该要来了吧?淅淅沥沥的雨丝,会把泔河的土润得更软,把村西头的草浇得更绿。而我只能站在镜湖的岸边,让灵魂顺着泾河逆流而上,回到泔河岸边的老家,在父母的坟前,摆上他们爱吃的蒸酥肉和丸子,说一句“爹,娘,我来看你们了”。风会把我的话带过去吧?就像当年,他们站在村口,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顺着泔河的风,飘了很远很远。
念过往,敬远方,岁月长。清明的风里,藏着我们从未说出口的思念,也藏着万物复苏的希望。就像桐花会开,彩虹会现,那些逝去的人,永远活在我们心里,和这人间的春色一起,岁岁年年。
【作者简介】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