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盘细菜:那一口微苦的回甘,是回不去的故乡
张永成
今日晌午,日光倾城。
阳光透过窗棂,慵懒地洒在餐桌上,给寻常烟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柔光。妻子在灶台前忙碌半晌,端上来的皆是温情:清炒虾仁晶莹剔透,西红柿鸡蛋汤红黄相间,蒜苔炒肉油亮喷香。然而,在这满桌荤素交织的盛宴中,我的目光却唯独在那盘不起眼的炒枸杞头上驻留,筷子起落间,最勤快的竟是它。
夹起一箸送入口中,那股特有的微苦旋即化开,继而是悠长的回甘。这清香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洞穿了时光的壁垒,将我拽回几十年前那个尘土飞扬的小村庄。
我是吃着野菜长大的。
那时的日子紧巴,每逢青黄不接的春日,米缸见底,菜篮空空。对于庄户人家,春天不仅是播种的希望,更是“寻食”的战场。那时不懂何为“美食”,只要能果腹、不伤身的草叶,皆被视作珍馐。田埂上、沟渠边,甚至荒冢旁,只要冒出一抹嫩绿,便会被村里大人小孩手中的铲子与篮子搜刮殆尽。
记忆里的春天,总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野草的清芬。母亲总会将挖回的野菜择得纤尘不染,沸水焯过,挤干水分。或是拌少许粗盐、滴几滴香油,或是就着稀饭匆匆下肚。彼时年少,只觉口中苦涩,心里盼着快快长大,顿顿白面馒头、大鱼大肉。
如今,鸡鸭鱼肉已成家常,味蕾却莫名地“叛逆”起来,疯狂怀念起当年那些带着土腥味的野草。
前几年,我在城街角偶遇几位乡农摆摊,露水未干的草叶堆里,竟藏着枸杞头、荠菜、菊花脑和豌豆头!那一刻,心头猛地一热,宛如邂逅失散多年的老友。买回家让妻子清炒,当那熟悉的味道再次充盈口腔,眼眶竟有些湿润。那不是调料堆砌的鲜美,而是大自然最原本、最质朴的馈赠,是儿时那段清贫却生机勃勃岁月的味道。
自此,每年春风一度,心便随之躁动,惦记着那一口鲜灵。
周末得闲,我便直奔城郊菜市。摊位上偶见刚从地里摘下的野菜,卖菜的多是周边农户,不懂营销话术,只知朴实将菜理得干干净净。若遇成色极佳的枸杞头——嫩得掐出水,叶翠茎紫,我必毫不手软地“包圆”。
归家烹饪,无需繁复技法。热锅凉油,爆香蒜末,倒入野菜快速翻炒,少许盐调味即可出锅。那口感,脆嫩中裹挟着一丝倔强的纤维感,苦中带甜,清爽解腻,胜过世间无数山珍海味。
然市场野菜终究有限,且价高未必鲜。若求不得心仪的那一口,我便拉着妻子,驱车深入郊野,亲自去挖。
挖野菜,是技术,是力气,更是一场与春天的游戏。
春日郊外,万物复苏,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芬芳。我们提篮持铲,穿梭于田埂荒野。眼要“毒”,在杂草丛中辨识珍宝;手要快,看准了便下手,否则好苗子转瞬即逝。
记得一次,为寻一丛野生荠菜,我与妻子在河滩荒草间伏地半晌。那里的荠菜极为隐蔽,叶片贴地,色似枯草,极难察觉。我们如寻宝般一点点拨开杂草,终在一处背风土坡下发现大片踪迹。那一刻的欣喜,难以言喻。挥舞小铲,连根挖起,抖落浮土,看着篮中绿意渐浓,内心的满足感油然而生。有时忙活半日仅得小半包,但这亲手劳作的收获,入口格外香甜。
挖回的野菜,吃法亦随性而变。嫩的枸杞头、菊花脑,宜清炒,存其本真;稍老的荠菜、马兰头,则剁碎拌肉,包成包子饺子。咬上一口,面皮麦香裹挟野菜清香,汁水四溢,那是城市高楼里永远无法复刻的田野风味。
如今,生活节奏疾驰,人们习惯了超市精美的净菜,依赖外卖重油重辣的刺激。但我依然固执地守着这份对野菜的痴念。或许,我咀嚼的不仅仅是野菜,更是在反刍那段逝去的岁月,是在繁忙都市的缝隙中,寻找一份回归自然的宁静与踏实。
这一盘炒枸杞头,承载着我的童年,连接着我的乡愁。它无声地提醒:无论走多远,无论日子多么富足,都不能忘记根在哪里,不能忘记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
午饭后,残羹已凉,但那盘枸杞头的余香似乎仍在鼻尖萦绕。放下碗筷,心中暗自盘算:明早还得赶个早集,听说东头新摊上,又到了新鲜的菊花脑……
这吃野菜的瘾啊,怕是这辈子,都戒不掉了。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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