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念父,人间再无唤我乳名的人
文/廉德平
窗外的风裹着清明的春寒,细细钻过窗缝,像极了去年寒冬里,父亲病痛时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悠悠吹过来,心口就跟着发紧,闷得说不出话。转眼又是清明,往年这个时节,不过是寻常日子,扫扫墓,应个节气的景,可今年,风里全是化不开的酸楚,吹一次,心里的疼就重一分——那个陪我走过半生,张口就唤我乳名,永远在家门口等我归来的父亲,真的不在了。
父亲走在年前,离过年就差十几天。他走得太安静了,安静到我时至今日,依旧常常恍惚,总觉得他只是累了,蜷在客厅那把常坐的旧沙发上打个盹,或是像从前无数个午后,靠在床头看着电视,眯着眼浅浅歇着。伸手去摸,身旁空空荡荡,那只从小牵着我、暖乎乎的手,再也触不到了,我才不得不逼着自己承认,他是真的走了。没留下半句嘱托,没等到我们煮好新年的饺子,没看上一家人围坐团圆的热闹,就这么悄无声息,告别了他操劳了整整九十年的人间。
最后那段日子,他被贲门癌磨得受尽苦楚。食管里撑着支架,半口硬食、稍大的食物都碰不得,只能靠流食勉力撑着。我们变着法给他熬粥,小米粥、大米粥、山药粥,熬得绵软烂透,再去饭店挑最细软的蒸蛋、炖羹,一勺一勺轻轻递到他嘴边。他从来不说想吃什么,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再也吃不到我亲手钓的鱼,尝不到姐姐炖的软烂红焖肉,也吃不到妹妹精心做的茧蛹了。那些他从前爱吃的家常味,终究成了这辈子都补不上的遗憾。我们瞒着他真实病情,怕他心里添堵,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从不多问,也不拆穿,就默默陪着我们演一场“一切都好”的戏,他演得太过隐忍,太过认真,认真到我们好几次,都忘了他正被病痛日夜啃噬。
最后三天住院,是他主动提的。一辈子都在替人着想、怕麻烦别人的父亲,临了还在心疼我们,怕自己的病痛拖累儿女,怕给我们添太多负担。那三天,他没一刻能安生,一会儿躺着艰难喘息,一会儿强撑着坐起身慢慢挪动,一会儿又颤巍巍把脚挪到床下,想试着起身。我就紧紧搂着他的后腰,让他稳稳靠在我身上,半夜里他疼得辗转反侧,还一遍遍哑着嗓子催我:“小儿,去躺一会儿吧,歇一歇,别熬坏了。”一宿折腾好几回,他疼得额头渗满冷汗,身子不住发抖,却自始至终,没哼过一声疼。我坐在床边,攥着他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能清晰感觉到他拼尽力气想跟我说句话,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丝微弱的气音。我不敢哭,更不敢在他面前掉泪,怕他看了心里难受,只能悄悄背过身,眼泪无声砸在手背上,烫得人鼻尖发酸,心尖发疼。
父亲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我当时沉到谷底的心情,喘不过气。送他走的时候,我俯在他耳边,一遍遍轻声呢喃:“爸,别怕,我们都在,爷爷奶奶在那边等着你呢。”我嘴上说着安慰他的话,可心里怕到了极点,怕从此再也听不见他温温柔柔唤我乳名,怕再也摸不到他掌心的温度,怕往后余生,再也没有那个把我捧在心尖上、护我周全的人。后来慢慢才懂,他是把家里的琐事都交代给了母亲,把我们兄妹几个都安顿妥当了,才舍得轻轻闭上眼,彻底放下这一世的操劳。他这一辈子,从来都在为家人活,为亲友忙,没为自己活过一天,直到最后,才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
如今,他离开已经整整两个月。这六十个日日夜夜,日子过得又慢又苦,像被扯长的丝线,每一秒都缠着思念。走在小区里,看见同龄的大爷们凑在一起聊天、晒太阳,我总会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多希望能在人群里,看见父亲熟悉的身影,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推开家门,我还是会脱口而出喊一句:“爸,我回来了。”可话音落下,满屋子都是寂静,客厅里他坐了半辈子的沙发,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抬头对我笑、应我一声的人。人到中年才真正明白,失去父亲的痛,从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而是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碎瞬间,一个转身,一句脱口的呼唤,一次下意识的张望,都能让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悄无声息就落了下来。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我总是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身影,总想着,这个时间,他该起夜上厕所了,拐杖有没有拿稳,我有没有给他把廊灯打开,会不会黑灯瞎火不小心摔倒……这些细碎的牵挂,成了夜里最磨人的念想。我总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轻声问他:爸,您在那边还好吗?是不是再也没有吞咽的苦楚,不用再只喝寡淡的流食,能像从前一样,大口喝上两碗热粥,吃上所有想吃的饭菜?那边有没有温暖的太阳,有没有刺骨的寒风?您这一辈子,省吃俭用,劳碌一生,没享过几天清福,在那边,千万别再委屈自己,一定要吃饱穿暖,安安稳稳歇着。
母亲还在身边,家里的灯火依旧每晚亮起,家的轮廓还在,可那个张口唤我乳名、永远给我留着热饭热菜的人,没了。看着母亲常常对着父亲的旧照片发呆,对着空了的沙发轻轻叹气,我才彻底懂得,父亲不在,这个家终究少了最核心的温度,心里空了一大块,再也填不满。从前总以为,长大是学会独立,学会自己扛事,可父亲走后我才真正醒悟,真正的长大,是突然失去了半生的靠山,是一夜之间要扛起所有家庭的责任,是心里的担子骤然变重,是看着镜中的自己,莫名觉得,苍老了好多。连笑容都不敢太过放肆,因为一开心,就会想起,父亲再也不能陪着我笑了,那份欢喜,瞬间就淡了,心里只剩满满的想念。
父亲这九十载春秋,活得善良、勤恳,又实在。年轻时闯关东来到东北,一副不算宽厚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大家庭的重担:帮两个叔叔、两个姑姑一一安顿成家,把奶奶接来身边养老送终,又放心不下两个侄子,专程接来东北安顿妥当。风里来雨里去,扛尽生活的艰辛与琐碎,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没喊过一声累。他待人宽厚,心地赤诚,工作上兢兢业业,多年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邻里亲友有难处,他总是第一时间热心相助,从不推脱;对我们儿女,更是倾尽所有,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我们,自己却一辈子简朴度日,一件旧衣服穿十几年,从不舍得添置新物。就算身体再难受,他也总是强颜欢笑,轻轻说一句“我没事”“别担心我”,生怕我们为他分心操劳。这份藏在隐忍里、不声不响的父爱,成了我心里,最疼也最珍贵的念想。
他终究没等到新年的钟声,没吃上一口新年的团圆饺子,带着对家人的牵挂,安静地离开了。往后的每一个清明,每一个春节,我们家的餐桌上,都会多一副空碗筷,多一声无人应答的“爸”,多一份刻进骨血里的思念。
爸,我想你。想你温温柔柔唤我乳名的模样,想你熟悉的音容笑貌,想你当年在苇河二里地,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老房子,那是我们这辈子最温暖的家。你走了,带走了我半生的依赖与安稳,可你给我的爱,永远刻在我的骨血里,留在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往后的日子,我会带着你的爱,好好生活,好好替你照顾好母亲,守好这个家,把你未完成的牵挂,一一安顿好。你在那边,千万不要再牵挂尘世,不要再操劳费心,放下所有的疲惫与病痛,安安心心享清福。愿天堂没有病痛折磨,没有生活艰辛,你能晒着暖阳,吃着想吃的饭菜,过得轻松又舒坦。
人间再无唤我乳名的人,可你从未真正离开。你永远活在我心里,活在每一个思念的瞬间,岁岁清明,年年念你,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