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生我养我的穷村子。灰蒙蒙的天底下,几十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一排排掉了牙的嘴。屋顶上的雪压得很厚,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烟,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几声。
我那年刚满十八岁,身上穿着大哥淘汰下来的一件旧军大衣,兜里揣着母亲缝在内衣里的三十块钱,肩上背着一个用化肥袋子改的行李包。包里除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就是母亲连夜烙的十张玉米面饼子。
我知道布包里是什么——是鸡蛋。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母亲舍不得吃,舍不得卖,全给我煮了。我攥着那个布包,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但我没哭,我是家里的老二,爹娘老了,大哥分了家,底下还有两个妹妹,我得像个男人一样走出去,挣钱,寄回来。
从我们村到县城,三十里路,我走了将近三个小时。一路上没碰见一辆车,连个人影都没有。到了县城火车站,我才发现这个地方比我预想的还要破——候车室就是一间大瓦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火车是下午四点的,我三点就到了。候车室里没几个座位,我就蹲在墙角,拿出一个玉米饼子啃。饼子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咬一口,渣子掉一地。我不敢吃太快,因为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
那男人叹了口气,把烟头掐灭,说:“那边活好找,就是苦。你年轻,扛得住。”顿了顿,他又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在那边修路,你要是没处投奔,去了找建设兵团的人,他们经常招临时工。”
火车晚点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进站。绿皮车,车门一开,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挤。我扛着行李包挤上去,车厢里全是人,过道都站满了,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泡面的味道。我好不容易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落脚的地方,靠着车门,把行李包垫在屁股底下坐着。
我靠着车门,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到了哪里,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远处闪过一点灯光。肚子咕噜咕噜叫,我又摸出一个玉米饼子啃。饼子已经不那么硬了,因为车厢里暖和了一些。
火车走了三天两夜,越往西走,窗外的景色越荒凉。过了甘肃,连雪都看不见了,满眼是黄扑扑的戈壁滩,偶尔看见几棵骆驼刺,顽强地趴在沙地上。到了第三天下午,广播里说前方到站是乌鲁木齐,我一下子来了精神,把行李包重新扎紧,站在车门边等着。
站台上风很大,但不像东北的风那么刺骨,是一种干冷,吸进肺里像刀子拉。我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远处的天山山脉覆盖着白雪,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光,好看得让人想哭。
乌鲁木齐火车站比我们县城的火车站大多了,人也多,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戴着白帽子的回族老汉,有穿着花裙子的维吾尔族姑娘,有扛着行李的汉族民工,还有穿着军装的兵团战士。喇叭里用汉语和另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轮番广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维吾尔语。
出了站,上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眼睛里都有光。我爬上车斗,找了个角落蹲下,车就突突突地开动了。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在一大片空地上停了下来。我跳下车,看见远处有几排简易的工棚,四周堆着水泥、钢筋和沙石料,有几个工人正推着独轮车运土。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轰隆隆响,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我扛着行李往工棚走。工棚是用红砖砌的,顶上是石棉瓦,里面搭了两排大通铺,铺着稻草和毡子,上面凌乱地堆着被褥。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行李包放下,铺开母亲给我缝的那床薄被子。
那是一个维吾尔族汉子,看不出多大年纪,也许二十多,也许三十出头。他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珠子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羊皮褂子,头发乱蓬蓬的,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馕饼,一点一点掰着往嘴里送。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里乱。我想家,想爹娘,想妹妹们,想家里那条大黄狗。工棚里的气味也不好闻,汗味、脚臭味、莫合烟的呛人味道混在一起,让人直想咳嗽。
旁边的小河南已经打起了呼噜,四川铁子在说梦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清说啥。我侧过身,看见通铺另一头的阿里木江也没睡,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照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昨晚上铺的稻草太薄,木板硌得我骨头疼。我揉了揉眼睛,看见工棚里其他人都在麻利地穿衣服,我也赶紧爬起来,套上那件旧军大衣。
食堂在另一间工棚里,大师傅是甘肃人,姓马,大家叫他老马。早饭很简单,玉米面糊糊配馒头,还有一碟咸菜疙瘩。我端着搪瓷碗,一口气喝了三碗糊糊,吃了两个馒头,觉得浑身有了力气。
吃完早饭,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已经忙活开了,几十个工人分散在各个工段,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搬砖,有的在和水泥。老赵把我们几个新来的分到挖地基的组里,每人发了一把砍头曼。
挖地基的活是最累的。地基要挖两米多深,一米五宽,先用石灰在地上画出线,然后顺着线往下挖。土是硬邦邦的戈壁土,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石子,一砍头曼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只能刨下一小片。
他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大裤衩,羊皮褂子扔在一旁。他抡起砍头曼的姿势跟我完全不同——双脚分开,微微下蹲,腰背挺直,砍头曼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劈下来,带着一股子狠劲,砍头曼深深地嵌入土里,再一撬,一大块土就翻出来了。他干活的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一砍头曼都扎实有力,好像永远不知道累似的。
干了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手上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水渗出来,钻心地疼。我不敢吭声,咬着牙继续干。在家干农活的时候也磨过泡,但没这么厉害,砍头曼的柄是木头的,粗糙得很,攥久了掌心火辣辣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家的时候,只有母亲会这样细心地给我上药。在这个离家几千里的地方,一个语言不通的维吾尔族汉子,给了我一份陌生的温暖。
晚上,工棚里热闹起来。大家吃完晚饭,有的打扑克,有的聊天,有的躺在铺上看从地摊上租来的武侠小说。小河南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破二胡,吱吱呀呀地拉着,调子跑得离谱,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靠在铺上,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开始写东西。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喜欢把心里想的事情写下来。在家的时候,我写过日记,写过诗,虽然写得不好,但写出来心里就舒坦。
那天晚上,我们用拼音聊了很久。我问他喀什是什么样的,他说喀什有好多好多巴扎(集市),有烤包子、抓饭、拉条子,还有全新疆最大的清真寺。他问我东北是什么样的,我说东北有雪,冬天到处都是白的,河面上能走马车。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大概很难想象河面上走马车的景象。
他还告诉我,他的名字“阿里木江”在维语里是“学者”的意思。“阿里木”是知识、学问,“江”是对人的爱称。我说我的名字“于江龙”没啥特别的意思,就是爹给起的,顺着叫下来的。
直到半夜两点多,工棚里其他人都睡熟了,我们还在写写画画。我打了一个哈欠,他看见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写:“shui ba, ming tian hai yao gan huo。”
手上的水泡变成了茧子,砍头曼抡起来也不那么吃力了。每天天不亮起床,天黑透了收工,累是累,但心里踏实。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十几斤,但胳膊粗了一圈,整个人黑了不少,看起来像个老民工了。
工地上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故事。小河南原名李建设,家里弟兄五个,他排行老三,上头的哥哥要娶媳妇,底下的弟弟要上学,他就出来打工了。四川铁子陈铁军更惨,爹死得早,娘改嫁了,他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去世后,他就一个人出来闯荡。还有一个甘肃来的老马,四十多岁了,在老家有老婆孩子,出来打工挣钱供孩子念书,一年才回一次家。
阿里木江依然不太说话,但他跟我的交流越来越多了。我们用拼音写字条,有时候也用手比划。我教他说简单的汉语,比如“吃饭”“干活”“睡觉”“多少钱”,他学得很认真,就是发音不标准,平舌翘舌不分,声调也总是跑偏。“吃饭”说成“呲饭”,“睡觉”说成“碎觉”,我每次都忍着笑纠正他。
他也教我维语。我学会的第一句维语是“亚克西”,意思是你好、好、棒。后来又学会了“热合麦特”(谢谢)、“好西”(再见)、“塔玛克”(烟)。我学维语比阿里木江学汉语还费劲,那些卷舌音和小舌音,我的舌头怎么也打不出那个弯来。每次我憋得满脸通红,阿里木江就在旁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窝在工棚里,裹着被子,看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新疆的雪跟东北的不一样,东北的雪是厚厚的、沉沉的,压得树枝弯了腰;新疆的雪是细细的、干干的,像面粉一样,风一吹就满天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里热乎。我想起了老家的爹娘,想起往年过生日,母亲会给我煮两个鸡蛋,父亲会破例跟我说几句软话。今年生日,在几千里外的新疆,一个维吾尔族汉子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我想了想,写道:“yi dian dian. ni ne?”
他写,他是喀什疏附县人,家里有一个老母亲,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去世得早,他是家里的老大,从小就要帮着母亲撑起这个家。他二十岁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该娶媳妇了,可是家里穷,拿不出彩礼,一直拖到现在。
他写,他有个喜欢的姑娘,叫阿依古丽,是邻村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阿依古丽长得特别漂亮,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全村的小伙子都喜欢她,但她只喜欢他。
他写,阿依古丽的父亲是个生意人,在巴扎上卖布,家里条件比他们家好得多。他不同意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提出要五百块钱的彩礼。五百块钱,在那个年代的南疆农村,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三月的新疆,风还是冷的,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工地上的地基挖完了,开始砌石头。石头是从山上拉来的青石,一块少说五六十斤,两个人抬着往地基里放。这个活比挖地基还累,搬一天石头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我们坐了一辆毛驴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乌鲁木齐比我想象的要热闹得多,街道上人来人往,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子,偶尔有几栋楼房。街上有卖馕的、卖烤包子的、卖水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香味和尘土的味道。
阿里木江带我去了红山嘴子那边,西大桥附近有一个集市。红山是乌鲁木齐的标志,山体是赭红色的,在一片灰黄色的城市里格外显眼。西大桥横跨在乌鲁木齐河上,不过那时候河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只有夏天发洪水的时候才有水。
烤肉摊子很简单,一个铁皮炉子,里面烧着炭,上面架着铁架子,一串串羊肉摆在上面,滋滋冒着油。摊主是个维吾尔族老汉,留着花白的胡子,戴着一顶四角花帽,看见阿里木江,笑眯眯地打招呼。
我们吃了一半的时候,旁边来了两个年轻人,也是维吾尔族,其中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皮夹克,看起来挺时髦的。他跟阿里木江打招呼,两人用维语聊了几句,然后那个皮夹克看了我一眼,用汉语问:“你朋友?”
第五章 古丽的来信
五月的乌鲁木齐,春天总算姗姗地来了。
戈壁滩上的雪化得干干净净,地面上冒出一层稀薄的绿色,是那种倔强的野草,在干旱的沙土里挣扎着生长。路边的杨树也吐出了嫩芽,整个城市从冬天的灰黄变成了浅绿,看着让人心里舒坦。
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忙了。地基砌完,开始垒墙,砖一块接一块地往上码,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大家干劲十足,因为老赵说了,这个工程干完,每人还能多发一个月的工钱作为奖金。
阿里木江干得更起劲了。他每天比别人早到工地半小时,把当天要用的砖和砂浆都准备好;晚上收工了,他还要多干一会儿,把工具收拾利索才走。我知道他是为了攒钱,为了那五百块钱的彩礼。
有时候我劝他:“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他摆摆手,用越来越流利的汉语说:“没事,我身体好。”
他确实身体好。工地上的活那么重,他从来没请过一天假,连头疼脑热都没有过。小河南有一次中暑,躺了两天;四川铁子有一次搬石头砸了脚,瘸了一个星期;就连老赵,有一次也感冒发烧,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有阿里木江,像个铁打的似的,永远精神抖擞。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收工后大家正在食堂吃饭,邮递员来了。
“阿里木江!阿里木江在不在?”邮递员站在工棚门口喊。
阿里木江放下碗,快步走过去。邮递员递给他一封信,厚厚的,信封上写着弯弯曲曲的维吾尔文字。
阿里木江接过信,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看了信封上的字,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喜,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他拿着信回到铺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先掉出来一张照片,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谁来的信?”小河南凑过来问。
阿里木江没说话,只是把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维吾尔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绣花的小帽,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她的脸是那种典型的南疆姑娘的长相——皮肤白白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又大又深,像两汪清泉,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站在一棵大树下,背后是黄色的土房子和蓝得不像话的天空。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好看得不像真的。
“这是……古丽?”我问。
阿里木江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真好看!”我由衷地说。
小河南抢过照片看了一眼,也惊呼:“我的妈呀,这也太好看了!阿里木江,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四川铁子也凑过来看,啧啧赞叹:“我要是有这么好看的媳妇,做梦都能笑醒。”
阿里木江被大家夸得不好意思了,把照片抢回去,小心翼翼地夹在信封里。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看信。信是用维吾尔文写的,我看不懂,但从他的表情变化里,我读出了很多东西——他的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舒展开,嘴角一会儿往下撇,一会儿又往上扬。
他看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
“信上说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叹了口气,说:“古丽说,她阿爸又催她嫁人了。村里有个巴依(维语:富人)的儿子,家里有钱,看上了古丽,托人来提亲。她阿爸很愿意,已经在谈彩礼了。”
“那怎么办?”
“古丽说她在等我去提亲,她说她谁都不嫁,就等我。”阿里木江说到这里,眼圈有些发红,“她说她阿爸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今年年底之前,如果还没有人来提亲,就让她嫁人。”
“还差多少钱?”我问。
阿里木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的账。他翻到最后一页,算了算,说:“我现在攒了三百八十块,还差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块,按照他每个月攒三十块的速度,还需要四个月。现在才五月,到年底还有七个月,时间是够的。但问题是,他得从乌鲁木齐回喀什,路上要花时间,要花路费,到了那边还要办婚事,样样都要钱。
“我再多干点活,”阿里木江说,“晚上去找点零工,看有没有搬运的活,多挣一点。”
“你别把自己累垮了。”我说。
“不会。”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决心,也有疲惫。
那天晚上,阿里木江破天荒地没有抽烟。他躺在铺上,把那张照片举在眼前,看了很久很久。工棚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我没打扰他,自己掏出小本子,继续写我的东西。自从来到新疆,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每天都记一点,有时候是工地上的人和事,有时候是自己心里的感受。
那天我写道:“阿里木江收到了古丽的照片,真好看。他想娶她,但还差一百二十块钱的彩礼。他为了这个目标,拼了命地干活。我觉得他一定能成的,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毅力的人。”
写完日记,我侧过身看阿里木江,他已经把照片收好了,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好像有心事放不下。
我轻轻叹了口气,关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阿里木江翻了个身,然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维语,但那个音节我记住了——他说的好像是“阿依古丽”。
那是他心上人的全名。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阿里木江就起来了。我迷迷糊糊听见他穿衣服的声音,以为他去上厕所,就没在意。等我起来的时候,发现他的铺已经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
吃早饭的时候,我问小河南:“看见阿里木江了吗?”
“早看见了,天不亮就出去了,扛着一根铁锹。”小河南说。
我端着碗走出食堂,看见阿里木江从工地外面走进来,满头大汗,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鞋上全是泥。
“你干啥去了?”我惊讶地问。
“河边,”他说,“有人要挖水渠,一天两块钱,早上去干两个小时,不耽误上工。”
我心里一紧。他每天早上比别人早起两个小时去挖水渠,干完活再回来上工,等于一天比别人多干两个小时的体力活。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你别这么拼,”我说,“身体要紧。”
“没事,”他咧嘴笑了笑,“我还年轻。”
他今年三十四了,比我大十六岁。在我们老家,三十四岁的男人已经是壮劳力,但像他这样拼命干的,我还没见过。
从那天起,阿里木江每天早上四点半就起床,去河边挖两个小时的水渠,挣两块钱,然后回来吃早饭,跟上大家一起上工。晚上收工后,他还要去附近的货场帮忙装卸货物,有时候干到半夜才回来。
他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更深了,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我看着心疼,却帮不上什么忙。我也想过晚上跟他一起去做零工,但我的体力不如他,白天干完活就已经累得不行了,晚上实在撑不住。
有一次,我试探着说:“要不,我借你一点钱?我攒了也有几十块了。”
他摇头,很坚决地说:“不用。你的钱,寄回家。”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从来不跟别人借钱,也从来不占别人便宜。有时候我买了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他一定要买两个馕还给我。这种骨子里的硬气,让我既佩服又心疼。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阿里木江从货场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浑身灰扑扑的,脸上全是汗渍和尘土,手背上磨破了一块皮,血糊糊的。
他打了盆水,在工棚外面洗脸。我跟出去,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问。
“来了个大车,装了一百多袋水泥。”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手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伤,不在乎地说:“磨的,不碍事。”
我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手心磨出了一个血泡,已经破了,皮翻起来,露出里面嫩红的肉。我从兜里掏出他以前给我用过的那个羊油膏药瓶子,里面还剩一点,小心翼翼地给他涂上。
“你还留着呢。”他笑着说。
“你给我的东西,我能丢吗?”我说。
他听了,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阿里木江拼命干活的样子。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还年轻”。三十四岁,搁在城里人身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他已经被生活磨得像个四十多岁的人了。
我又想起古丽的照片。那个美丽的姑娘,在遥远的喀什,等着这个拼命干活的男人去娶她。她大概不知道,她的阿里木江在乌鲁木齐,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就为了凑够那五百块钱。
爱情这东西,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却是苦的。
第六章 戈壁滩上的端午节
六月下旬,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搬砖,老赵突然喊我:“小于!有人找你!”
我放下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工地。门口停着一辆毛驴车,车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灰色的衣服,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
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认出来了——是隔壁的张婶!
“张婶?你怎么来了?”我跑过去,又惊又喜。
张婶从毛驴车上下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瘦了,黑了,但长高了,也壮实了。”
“你怎么到新疆来了?”我问。
“你妈让我来的,”张婶说,从车上拎下一个布包袱,“你妈听说我要来新疆看我女婿,就托我给你带东西。她说你走了快半年了,一封信都没给家里写,她心里急得不行。”
我这才想起来,我上次给家里寄钱写信,还是四月份的事。这都六月底了,两个多月没给家里写信了。我一拍脑门,懊悔得不行:“我忙忘了……”
“忙忘了?”张婶瞪了我一眼,“你妈在家天天盼你的信,盼得头发都白了一半。你倒好,忙忘了!”
我低下了头,心里又愧又难受。
张婶的语气软了下来,把包袱递给我:“这是你妈给你做的鞋,两双布鞋,一双棉鞋。还有你最爱吃的蘑菇干,你妈自己上山采的,晒干了给你寄来。还有一罐子辣椒酱,你妈说你爱吃辣的,新疆那边吃不惯,给你做了带着。”
我接过包袱,沉甸甸的,抱在怀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妈让我告诉你,”张婶说,“家里一切都好,你爹身体还行,你两个妹妹都上学了,你不用挂念。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别把身体搞垮了。”
我嗯了一声,使劲忍着眼泪。
张婶又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这是你妈让我带给你的五十块钱。她说你在外面不容易,让你留着花,别往家里寄了。”
我没接那个布包。我说:“张婶,你帮我带回去给我妈。我在新疆挣钱呢,一个月四十多块,够花了。让她别惦记我,我在外面挺好的。”
张婶犹豫了一下,把钱收了回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样,倔。”
我留张婶在工地上吃了顿饭。食堂的老马听说我老家来人了,特意多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虽然简单,但在这工地上,已经算是过年才有的待遇了。
张婶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她说她女婿在乌鲁木齐另一个地方,还要赶过去。
我送她到路口,看着毛驴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回到工棚,我打开那个包袱。两双布鞋纳得结结实实,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一看就是母亲熬了多少个夜晚才做出来的。棉鞋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软乎乎的,像母亲的怀抱。
蘑菇干用报纸包着,打开来,一股山野的清香扑面而来。辣椒酱装在罐头瓶里,瓶口用塑料布封了好几层,一滴都没洒。
我把布鞋穿上,大小正合适,舒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小河南看见了,羡慕地说:“你妈真疼你。”
我笑了笑,心里却酸酸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铺上,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我告诉爹妈我在新疆一切都好,工地上管吃管住,每月能挣四十多块,我已经攒了一些钱了,等年底回家的时候带回去。我告诉他们我交了一个维吾尔族朋友,叫阿里木江,人特别好,帮了我很多忙。我还告诉他们新疆的景色很美,天很蓝,山很高,戈壁滩很辽阔,等以后有机会,带他们来看看。
写完了信,我把它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第二天去邮局寄。
阿里木江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他看见我坐在铺上写信,走过来问:“家里来信了?”
“不是,家里托人带东西来了。”我把母亲做的布鞋给他看。
他拿起布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妈妈,手巧。”
“你妈妈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妈老了,眼睛不好了,做不了鞋了。”
我没再问,把那双棉鞋收好,留到冬天穿。
快到端午节了,工地上的气氛有些不一样。虽然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但到了传统节日,心里还是会有一些念想。小河南说,往年在家的时候,他妈会包粽子,糯米里面放红枣、花生,用竹叶包成三角形,煮得满屋飘香。
“今年吃不上了。”小河南叹了口气,咂了咂嘴,好像还在回味那个味道。
四川铁子说,他们老家过端午节要划龙舟、吃咸鸭蛋,他爹会喝点雄黄酒,说是驱邪避疫的。
老马甘肃人,说过端午要吃一种叫“油饼子卷糕”的东西,油饼炸得金黄金黄的,卷上糯米糕,又甜又香。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都馋了。
阿里木江坐在一旁听着,突然开口说:“我们维吾尔族,过古尔邦节,宰羊,做抓饭,大家聚在一起,唱歌跳舞。”
“那你们的节日跟我们不一样。”小河南说。
“节日不一样,”阿里木江说,“但想家的心情,一样。”
大家听了,都沉默了。
端午节那天,老赵破例让食堂多买了些肉和菜,给大家加餐。老马使出浑身解数,炒了一大锅红烧肉,炖了一只鸡,还炸了一盘花生米。虽然没有粽子,但大家已经很满足了。
吃饭的时候,老赵举起搪瓷碗,里面装的是白酒——他自掏腰包买了两瓶,一人分了小半碗。
“弟兄们,”老赵说,“今天是端午节,大家都不容易,背井离乡出来讨生活。我老赵敬大家一碗,祝大家平安健康,早日发财!”
“干!”大家齐声喊道,咕咚咕咚地把酒干了。
那酒是散装的高粱酒,度数高,辣嗓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我不会喝酒,被呛得直咳嗽,阿里木江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背,笑着说:“慢慢喝,不急。”
吃完饭,大家三三两两散了。小河南喝多了,躺在铺上胡言乱语,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媳妇,大家听得又好笑又心酸。四川铁子拉着老马下棋,两个人在棋盘上杀得天昏地暗。
我和阿里木江坐在工棚外面,一人一根莫合烟,看着远处的天山。
夕阳西下,天山的雪峰被染成了金色,像一座座金山,壮观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于江龙,”阿里木江突然说,“你说,人能改变自己的命吗?”
我想了想,说:“能吧。你不是正在改变吗?你拼命干活攒钱,就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
“可是,”他顿了顿,“有时候我觉得,命像一座山,我像一只蚂蚁,搬一辈子,也搬不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十八岁,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总觉得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但阿里木江三十四岁了,他经历过的苦难比我多得多,他的怀疑和迷茫,我未必能懂。
“你别想太多了,”我说,“先把古丽娶回家,其他的慢慢来。”
他笑了笑,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说:“你说得对。一步一步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挂在天山顶上,像一个银盘子。戈壁滩上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狗叫声和风吹过工棚石棉瓦的呼呼声。
我躺在铺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了老家的爹妈和妹妹们。他们大概也在看同一个月亮吧。
阿里木江又在翻来覆去了。我知道他也在想家,想喀什,想古丽。
两个异乡人,躺在新疆的工棚里,想着各自的故乡和亲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七章 西瓜熟了
七月的新疆,热得像一个巨大的烤箱。
白天,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工地上的温度少说有四十度。砖头晒得烫手,水泥袋摸上去都是热的,连喝的水都是温的。大家干活的时候,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地上,瞬间就蒸发了。
为了防止中暑,老赵调整了作息时间,早上五点半上工,中午十一点到下午四点休息,避开最热的时候,然后干到晚上八点。午休时间长了,大家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打扑克的打扑克,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
阿里木江不休息。中午最热的时候,他跑到工地旁边的阴凉处,用砍头曼刨地。我问他刨什么,他说种西瓜。
“现在种西瓜?来得及吗?”我惊讶地问。
“来得及,”他说,“新疆的西瓜,长得快。”
他从巴扎上买了几颗西瓜籽,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挖了几个坑,把种子埋下去,每天中午去浇水。他还从食堂要了些草木灰,撒在土里当肥料。
我看着他伺候那些西瓜苗的样子,又认真又虔诚,好像那不是几株瓜苗,而是什么宝贝。
“你种西瓜干什么?”我不解地问,“巴扎上买一个才几毛钱。”
他笑了笑,说:“不一样。自己种的,甜。”
西瓜籽真的发芽了,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在烈日的暴晒下,顽强地生长着。阿里木江每天给它们浇水、除草、松土,像照顾孩子一样精心。
有一天,小河南看着那些瓜苗,开玩笑说:“阿里木江,你是不是准备在工地上扎根了?种上西瓜,是不是下一步还要盖房子?”
阿里木江认真地想了想,说:“如果古丽愿意,我真的想在这里盖个房子。”
“在这里?”小河南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戈壁滩!”
“戈壁滩怎么了?”阿里木江说,“有水,有土,就能种庄稼。你看,西瓜不是长得好好的吗?”
小河南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摇了摇头,继续打他的扑克。
我觉得阿里木江说的有道理。新疆虽然干旱,但只要有了水,戈壁滩也能变成良田。那些兵团的人不就是这么干的吗?他们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几十年过去了,已经变成了一片片的农田和果园。
阿里木江的西瓜长得很快,到了七月底,藤蔓已经爬了一地,结出了小小的瓜纽。他更上心了,每天中午都要去看,数一数长了几个瓜,看看有没有虫子。
“等西瓜熟了,”他对我说,“第一个给你吃。”
我笑着说好。
八月中旬的一天,阿里木江兴冲冲地跑进工棚,手里抱着一个小西瓜,也就海碗那么大。
“熟了!”他兴奋地说,“第一个熟了!”
他把西瓜放在铺上,拿刀切开。瓜皮很薄,瓜瓤红红的,籽是黑色的,一看就是好瓜。他把西瓜切成小块,先递给我一块,然后又分给小河南、四川铁子、老马和其他人。
我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不行,还有一种特殊的清香,是巴扎上买来的西瓜没有的味道。
“好吃!”我由衷地赞叹。
阿里木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自己也吃了一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西瓜收好,说:“留一半给老赵。”
老赵那天不在工地,去甲方那里开会了。晚上他回来,阿里木江把留的西瓜端给他,老赵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瓜!阿里木江,你还有这手艺?”
阿里木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从那以后,西瓜一个接一个地熟了。阿里木江每次摘了瓜,都要分给大家吃。工地上几十号人,几乎每个人都吃过他种的西瓜。那些西瓜不大,但特别甜,甜到心里去。
有人问他种瓜的秘诀,他说:“水浇够,太阳晒够,心用到,瓜就甜了。”
我觉得他说的话不只是说瓜。
八月底,阿里木江的西瓜地里结了几十个瓜,他摘了几个最大的,用毛驴车拉到巴扎上去卖。一个瓜卖五毛钱,不到半天就卖完了,净挣了十几块。
他把钱小心地收好,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还差多少?”我问。
他算了算,说:“还差六十。”
六十块钱,按照他现在的速度,一个月就能攒够。他每天的工资是一块六,一个月四十八块,加上早晚的零工和卖西瓜的钱,一个月能攒四十多块。也就是说,到九月底,他就能攒够五百块了。
“快了!”我替他高兴。
他也笑了,眼睛里闪着光,好像已经看到了回喀什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阿里木江破例没有出去做零工,而是留在工棚里,用我给他的纸和笔,给古丽写了一封信。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写完了又划掉,重写。
他写的是维吾尔文,我看不懂,但我能感受到他的认真和郑重。每一个弯弯曲曲的字母,都像他心里的一个念头,缠绕着,牵挂着。
他写完了信,念给我听,当然是用维语念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念完之后,他翻译给我听,大意是——
“亲爱的古丽,我在乌鲁木齐一切都好,你不要挂念。钱快攒够了,等攒够了,我就回去提亲。请你再等等我,不要嫁给别人。你是我的月亮,没有你,我的世界就是黑夜。”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会等你的。”
阿里木江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他请了半天假,亲自去邮局把信寄了。
从邮局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一个照相馆,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他让照相师傅给他拍了一张照片,穿着他最好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深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拍完照,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维吾尔文,然后装进信封,又寄了出去。
“你在照片背面写了什么?”我后来问他。
他说:“我写了‘等我’。”
两个字,却是他用尽全力说出来的承诺。
第八章 意外的变故
九月初,天气开始转凉了。
新疆的秋天来得特别快,好像一夜之间,风就变了方向,从南边的沙漠吹来的热风变成了从北边天山吹来的凉风。杨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工地上,大家的干劲更足了。因为老赵说了,十月底工程必须完工,甲方等着验收。为了赶工期,老赵把每天的劳动时间延长了一个小时,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七点,中午休息两个小时。
阿里木江依然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去挖水渠,晚上去货场装卸货物。他的身体明显不如以前了,有时候干活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扶着砍头曼喘气。他的咳嗽也越来越厉害,尤其是早晚,咳起来没完没了。
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没事,就是抽烟抽多了。
“那就少抽点。”我说。
他笑了笑,把莫合烟掐灭了,但第二天又卷上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阿里木江从货场回来,脸色很不好。他躺在铺上,捂着小腹,眉头紧皱,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没事,”他说,“肚子有点疼。”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可能吧。”
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没事,坚持要去找老赵。他拉住我,说:“别去,老赵睡了。明天就好了。”
我拗不过他,只好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水,蜷缩在铺上,像一只受伤的猫,一动不动的。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每隔一会儿就看看他。他好像也没睡,一直在翻来覆去,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第二天早上,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他照常起来,要去挖水渠。
“你今天别去了,”我说,“休息一天。”
“不行,”他摇头,“一天两块钱呢。”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都重要。”他说完,扛着铁锹走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天下午,工地上出了点事。
一个四川来的新工人,叫刘大壮,干活的时候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胳膊。老赵赶紧让人把他送到医院,工地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脚手架搭得不牢,早就该加固了。”小河南低声说。
“老赵为了省钱,什么都凑合。”四川铁子也抱怨。
我看了看正在干活的阿里木江,心里一阵后怕。他每天早出晚归,睡眠不足,体力透支,万一哪天出了事怎么办?
晚上,我找了一个机会,跟阿里木江好好谈了一次。
“你不能再这么拼了,”我说,“你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
“还差三十块,”他说,“再攒一个月就够了。”
“那就再等一个月,但你得保证,别再去做零工了。白天干活已经够累了,晚上再干,你会垮的。”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行,”他说,“听你的。”
从那天起,阿里木江不再去做零工了,但他每天早上还是坚持去挖水渠,说那是白天的活,不耽误休息。我拿他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但他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干着干着活,突然就蹲下去,半天站不起来。
我给他买了些药,他吃了也不见好。老赵看他这样,让他休息两天,他死活不肯,说一天不干活,就少挣一块六。
“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古丽想,”我说,“你要是累垮了,谁娶她?”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他心里。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他终于没有去挖水渠。他在工棚里睡了一整晚,第二天起来,脸色好了一些。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那三十块钱还没攒够,他就不会真正停下来。
第九章 秋天的承诺
十月的新疆,秋高气爽。
工地上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墙砌完了,屋顶盖上了,剩下的就是粉刷和清理。老赵的脸上也有了笑容,说干完这个活,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阿里木江的钱终于攒够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铺上,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厚厚一沓子,用橡皮筋扎着。
他数了三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一样——五百零三块。
“够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够了!”我也跟着激动起来,“你可以回去娶古丽了!”
他笑了,那是我见过的他最开心的笑容。他拍了拍那沓钱,像拍着一个老朋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一个布袋子里,贴身放着。
“我明天跟老赵说,月底就走。”他说。
“老赵肯定不放你,”我说,“月底工程才完工。”
“那我就干到月底,”他说,“不差这几天。”
那几天,阿里木江的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了。他干活的时候哼着歌,是维吾尔族的民歌,调子欢快,听得大家也跟着高兴。他见谁都笑,连对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马都笑呵呵的。
“阿里木江要娶媳妇了!”小河南到处宣传,好像是他自己要娶媳妇似的。
大家起哄,让阿里木江请客。阿里木江二话不说,去巴扎上买了半只羊,让老马炖了一大锅羊肉汤。那天晚上,工地上所有人都吃上了羊肉,喝上了酒,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场。
酒过三巡,小河南站起来,举着搪瓷碗说:“我提议,大家敬阿里木江一碗!祝他娶个好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干!”大家齐声喊。
阿里木江站起来,端着碗,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说:“谢谢大家。我在新疆这么多年,在这个工地上,交到了最好的朋友。”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于江龙,”他说,“你是我的兄弟。”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举起碗,跟他碰了一下,说:“阿里木江,你也是我的兄弟。”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多了。小河南唱起了豫剧,四川铁子吼起了川江号子,老马用甘肃话讲了个笑话,谁也听不懂,但大家都笑了。
阿里木江坐在铺上,掏出那张古丽的照片,看了又看。他用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姑娘的脸,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对我说:“于江龙,等我回去娶了古丽,你一定要来喀什。我让古丽给你做抓饭,做拉条子,她做饭可好吃了。”
“好,”我说,“我一定去。”
“你说话算数?”
“算数。”
他笑了,把照片收好,躺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翻来覆去,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我看着他安详的睡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一切都好好的,能出什么事呢?
月底到了,工程按时完工。甲方验收通过,老赵给大家发了最后一个月的工钱,加上奖金,每个人到手六十多块。
阿里木江领了钱,把行李收拾好,准备第二天一早坐车回喀什。
那天晚上,他跟我坐在工棚外面,一人一根莫合烟,看着满天的星星。
新疆的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横亘在天空中央,朦朦胧胧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于江龙,”阿里木江说,“你说,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数不清。”我说。
“我小时候,阿爸跟我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命。命好的,星星就亮;命不好的,星星就暗。”
“那你那颗星星呢?”
他抬头找了半天,指着天上一颗很亮的星星说:“那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星确实很亮,在银河旁边,一闪一闪的。
“我的呢?”我问。
他找了找,指着另一颗说:“那颗,挨着我的。”
我笑了,说:“那我们永远都是兄弟,连星星都挨着。”
他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他跟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讲喀什的老城,讲艾提尕尔清真寺,讲他第一次见到古丽的情景。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他说,“古丽才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在巴扎上追着一只羊跑。她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我过去把她扶起来,她就不哭了,冲我笑了一下。”
“从那时候起,你就喜欢她了?”我问。
“不是喜欢,”他想了想,说,“是知道。知道这个姑娘,会是我一辈子的人。”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一辈子的承诺,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阿里木江为了这个承诺,拼了十多年,现在终于快实现了。
“早点睡吧,”我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嗯了一声,掐灭了烟,跟我一起回了工棚。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喀什的巴扎上,阿里木江牵着古丽的手,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古丽穿着红色的婚纱,像一团火。阿里木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帅得不行。
我在梦里笑了。
但笑着笑着,梦就变了。
第十章 最后的加班
第二天一早,阿里木江就起来了。
我还在迷迷糊糊地睡着,听见他窸窸窣窣地穿衣服、收拾东西。我睁开眼,看见他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那个羊皮袋子挂在腰上,里面装着他攒了快两年的五百块钱。
“要走了?”我坐起来,揉着眼睛问。
“嗯,”他冲我笑了笑,“早班车,八点的。”
我看了看表,才六点半,还早。
“我送你。”我说着就要穿衣服。
“不用,”他按住我的手,“你接着睡。我走了,过阵子给你写信。”
“那我去食堂给你拿几个馒头,路上吃。”
“不用,我有馕。”
他从包里掏出两块馕饼,在我面前晃了晃,然后装回去。
我坚持要送他,他拗不过我,只好让我跟着。
我们俩一起走出工棚。清晨的新疆,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红霞。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清清爽爽的。远处的天山还是黑黢黢的影子,山顶的积雪在晨曦中泛着微微的光。
工地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工棚石棉瓦的呼呼声。老赵还没起来,食堂的老马正在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缕缕青烟。
我们走到工地门口,阿里木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于江龙,”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你也是。”我说。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说,“别太省,多吃肉。你还在长身体。”
我比他高半个头,但他总把我当小孩看。
“你也是,”我说,“回去好好过日子,对古丽好一点。”
“我会的。”他笑了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全是茧子,但很温暖。我们握了很久,谁也没先松开。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了。”
他转过身,背着行李,沿着土路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走了十几步,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他挥手。
他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空落落的。在一起快一年了,天天见面,突然走了,还真不习惯。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工棚。
工棚里空荡荡的,阿里木江的铺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用拼音写着:
“yu jiang long, wo gei ni liu le yi ge xi gua, zai chuang di xia. chi le bie xiang wo. a li mu jiang.”
我蹲下去,往床底下一看,果然有一个西瓜,不大不小,圆滚滚的,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把西瓜抱出来,放在铺上,看了很久。
西瓜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zui tian de”。
我抱着西瓜,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天上午,工地上没什么事,老赵让大家收拾工具,准备撤场。我帮着大家把砍头曼、铁锹、手推车归置到一起,搬到库房里。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赵突然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小于!小于!”他喊着我的名字。
“怎么了?”我问。
“甲方那边说,工地外面的地下管道有问题,需要清理一下。管道里有淤泥和石头,堵住了,不清理的话,验收过不了。”
“那就清理呗。”
“人手不够,”老赵说,“大部分人都走了,就剩你们几个。你去找几个人,下午加个班,把管道清理干净。甲方说给加班费。”
我看了看,工地上还剩七八个人,小河南、四川铁子都在。
“行,”我说,“下午我们去干。”
吃完午饭,我带着小河南、四川铁子,还有另外三个人,拿着铁锹和镐头,来到工地外面的管道沟。
管道沟挖在路边,两米多深,一米多宽,底下埋着水泥管。管道接口的地方有缝隙,泥沙和石头从缝隙里漏进去,堵住了管道,需要把管道接口处的泥沙清理干净。
我站在沟边往下看,管道沟里黑黢黢的,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下去几个人,”我说,“把泥沙铲上来。”
我和小河南、四川铁子先跳了下去。沟底很窄,三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但还能转身。我们用铁锹把管道接口处的泥沙铲起来,扔到沟上面。
干了一个多小时,清理得差不多了。我直起腰,松了口气,说:“再干一会儿,就能收工了。”
小河南说:“小于,歇会儿吧,抽根烟。”
我也觉得累了,说:“行,歇一会儿。”
我把铁锹插在土里,靠着沟壁坐下来。小河南从兜里掏出莫合烟和报纸,开始卷烟。四川铁子也坐下来,掏出水壶喝水。
我正准备点烟,突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声音。
“哐当”一声,像是汽车打开铁箱的声音。
我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哗啦”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石头!沟上面停着一辆拉石头的卡车,司机不知道下面有人,打开了车厢挡板,石头从上面滚了下来!
“不好——”有人喊了一声。
那一声喊还没落地,我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推了出去。有人从侧面猛地撞了我一下,把我撞倒在沟壁上。我的后脑勺撞在泥土上,眼前一阵发黑。
然后,我感觉到一种湿乎乎的东西流到了我的脸上、脖子上,热热的,腥腥的。
是血。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阿里木江的脸就在我眼前。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走了吗?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他的眼睛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是疼,是不舍,是放心不下。
“阿里木江……”我喊他。
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阿里木江!!!”我拼命喊,拼命推他,他一动不动。
血还在流,从我的脸上流到我的身上,流到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黑红色的一滩。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塌了。
第十一章 无法寄出的信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子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耳朵听见的是仪器嘀嘀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疼。后脑勺上缠着纱布,鼓鼓囊囊的,一碰就疼得钻心。
“醒了醒了!”小河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小河南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四川铁子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的疲惫和难过。
“阿里木江呢?”我问。
小河南和四川铁子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阿里木江呢?!”我提高了声音,牵动了伤口,疼得我直咧嘴。
“小于,”小河南的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我似的,“阿里木江他……他没抢救过来。”
我没说话。
我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小河南又说了什么,我听不见。四川铁子也说了什么,我也听不见。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
阿里木江死了。
那个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挖水渠的人,那个在戈壁滩上种西瓜的人,那个为了五百块钱彩礼拼了两年命的人,那个说要娶古丽、让我去喀什吃抓饭的人,死了。
他死在离车站还有几百米的路上。
他本来是要坐车回喀什的。走到半路,发现把一件东西忘在工棚了——是他的羊皮褂子,跟了他十几年的那件旧褂子。他舍不得丢,折返回来取。
他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石头从沟上滚下来。
他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他用他的身体,挡住了那些石头。
他救了我的命,丢了他自己的命。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小于,你别太难过了……”小河南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的钱呢?”我突然问。
“什么?”
“他的钱,五百块钱,在他腰上的羊皮袋子里。那钱是要娶古丽的。”
小河南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钱在,我们收着了。但是……”
“但是什么?”
“钱上全是血,”小河南的声音哽咽了,“洗不掉了。”
我闭上了眼睛。
五百块钱,一块一块攒起来的,一张一张数过的,沾着汗水的,带着体温的,现在又沾上了血。
那是阿里木江的血。
他的命,好像也融进了那些钱里。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医生说我有轻微的脑震荡,后背和胳膊上有几处挫伤,但没有大碍。后脑勺上缝了七针,拆了线就能出院。
那三天里,工地上的人陆陆续续来看我。老赵来了,给我带了一兜水果,坐在床边抽了半天烟,一句话都没说。老马来了,给我炖了一锅鸡汤,放下就走了。其他几个工友也来了,有的说几句安慰的话,有的就站一会儿,默默地走了。
小河南和四川铁子一直陪着我,给我打饭,给我倒水,帮我换衣服。
“阿里木江的后事怎么办的?”我问小河南。
“老赵出的钱,买的棺材,埋在工地后面的山坡上了。那边有一片空地,能看到天山。”
“我要去看看。”
“等你好了再去。”
“我现在就要去。”
小河南拗不过我,跟医生请了假,扶着我出了医院。
工地已经撤场了,工棚拆了,人也都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空地。秋天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萧瑟得很。
小河南扶着我,慢慢爬上工地后面的山坡。山坡不高,但很陡,我爬几步就喘得不行,后脑勺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山坡上有一片平地,长着稀疏的野草。平地中央,有一个新堆的土坟,没有墓碑,没有花圈,只有一块木板插在坟前,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
“阿里木江之墓”
字是老赵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土堆,很久很久。
小河南在我身后站着,没有说话。
风从天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雪的味道。远处的天山还是那么蓝,那么高,山顶的雪还是那么白。
阿里木江说过,天山的雪是洁白的,像人的灵魂一样。
“阿里木江,”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坟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我。
“你说过,让我去喀什吃抓饭,你说话不算数。”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说过,你的星星挨着我的星星,你骗人。”
我蹲下去,用手抚摸着那个土堆。土是湿的,还带着新鲜泥土的气味。
“你放心,你的钱,我会想办法送到古丽手里。你的话,我也会带给她。”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西斜,坐到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小河南催了我好几次,我才站起来。
“阿里木江,我走了。”我说,“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走到半山腰,我回过头,看见那个土坟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守望着这片他流尽了汗、流干了血的土地。
第十二章 喀什的姑娘
出院后,我回了老家一趟。
母亲见到我,又哭又笑,说我瘦了,说我黑了,说我在新疆肯定吃了不少苦。我没告诉她阿里木江的事,怕她担心,也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我在家待了半个月,帮着父亲收了秋庄稼,把两个妹妹的学费交了,又给母亲留了五十块钱。然后我说,我要再去新疆。
“还去?”母亲不放心,“在家找个活干不行吗?”
“妈,我还有事没办完。”
母亲看着我,没有再拦。她知道她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倔得很,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我又坐上了去新疆的火车。
这一次,我不去乌鲁木齐了。我去喀什。
阿里木江的羊皮袋子,我一直带在身边。里面的五百块钱,我洗了很多次,但血迹已经渗进了纸币的纤维里,怎么都洗不掉。那些钱带着淡淡的铁锈味,闻着让人心酸。
我在喀什下了火车。
喀什的火车站比乌鲁木齐的小得多,但人很多,到处都是戴着小花帽、穿着花裙子的维吾尔族人。喇叭里广播着维语和汉语,空气里弥漫着烤羊肉和孜然的味道。
我站在站台上,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阿里木江只跟我说过他在疏附县,但没有说具体的村子。疏附县那么大,我上哪里去找阿依古丽?
我想了想,决定先去疏附县城,到了再说。
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班车,我到了疏附县城。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土房子,街上有几个巴扎,卖什么的都有。
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老板是个维吾尔族老汉,会几句汉语。我把阿依古丽的名字告诉他,问他认不认识。
“阿依古丽?”老汉想了想,“这个名字太多了,我们这里叫阿依古丽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她父亲是卖布的,”我说,“在巴扎上卖布。”
老汉想了想,说:“巴扎上卖布的人很多。你说说,她家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
老汉摇了摇头,爱莫能助。
我在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去巴扎上打听。我一家一家地问,问每一个卖布的人:“你认识一个叫阿依古丽的姑娘吗?她父亲也是卖布的。”
问了半天,没有结果。
中午的时候,我在一家小饭馆吃饭,跟老板聊了起来。老板是个中年汉子,汉语说得不错。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想了想,说:“你等一下。”
他走到柜台后面,打了一个电话。挂掉电话后,他对我说:“我有个朋友,在疏附县另一个乡,他说他们那边有个卖布的,家里有个女儿叫阿依古丽,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
“哪个乡?”
“吾库萨克乡。”
我二话不说,吃完饭就赶了过去。
吾库萨克乡离县城不远,坐毛驴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乡里有一条土路,两边是一排排的土房子,家家户户门前种着树,有些树上还挂着葡萄。
我找到了那个卖布的巴扎,很小,只有几个摊位。我问其中一个卖布的老汉:“请问,您认识阿依古丽吗?”
老汉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你是谁?找她干什么?”
“我是她……朋友的朋友,”我说,“从乌鲁木齐来,有东西要交给她。”
老汉又打量了我一会儿,指了指前面一条巷子:“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棵大桑树的就是。”
我道了谢,顺着巷子往里走。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墙头上有鸽子在咕咕叫。我走到第三家,果然看见一棵大桑树,树干很粗,枝叶茂密,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院门是木头的,虚掩着。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维吾尔族姑娘,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上包着头巾,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汪深潭,里面有光在闪动。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阿里木江的古丽。
“你好,”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阿依古丽吗?”
她点了点头,眼睛里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叫于江龙,”我说,“我是阿里木江的朋友。”
听到“阿里木江”三个字,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像春天的花一样。她用手比划着,意思是让我进去。
我跟着她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架葡萄,藤蔓爬满了架子,挂着一串串青色的葡萄。院子里还有一个土炕,上面铺着毡子,是夏天睡觉的地方。
“你坐,”她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我去倒茶。”
我坐在土炕边上,看着她走进屋子。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茶出来,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阿里木江,”她开口了,眼睛亮晶晶的,“他好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他让我把这个给你。”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羊皮袋子,递给她。
她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沓钱。她翻了翻,看见了那些洗不掉的血迹,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什么血?”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里木江他……他出了事。”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为了救我,被石头砸了。他……他没救过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葡萄叶子的沙沙声。
我抬起头,看见阿依古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手里的羊皮袋子掉在了地上,钱散了一地。
她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坐着,像灵魂被人抽走了一样。
“阿依古丽,”我叫她,“你……你没事吧?”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地上散落的钱。那些钱上,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朵朵凋谢的花。
她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把钱捡起来,叠好,重新装进羊皮袋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把袋子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念什么。我听不懂,但我知道,那一定是维吾尔族的什么经文,或者是她跟阿里木江之间才懂的暗语。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走。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走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疼吗?”
我摇了摇头:“他……他很快就走了,没有受太多苦。”
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跟我说过,”我艰难地开口,“他说你是他的月亮,没有你,他的世界就是黑夜。”
她听了这句话,猛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声。那声音不大,但撕心裂肺,听得我心都碎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哭,自己也跟着掉眼泪。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哭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了,院子里暗了下来。葡萄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水墨画。
阿依古丽终于止住了眼泪。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对我说:“你等一下。”
她走进屋子,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盘子出来。盘子里有两碗抓饭,上面放着几块羊肉,还有一盘拉条子,冒着热气。
“你吃,”她说,“你是阿里木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我看着那些饭菜,想起阿里木江说过的话——“我让古丽给你做抓饭,做拉条子,她做饭可好吃了。”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抓饭很香,米饭粒粒分明,羊肉炖得软烂,胡萝卜和葡萄干甜甜的。拉条子很筋道,拌着西红柿和青椒炒的卤子,酸酸辣辣的,好吃得不行。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
她看着我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第十三章 承诺
我在阿依古丽家里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跟她讲了很多阿里木江的事。我讲他怎么抡砍头曼,怎么光着膀子在工地上干活,怎么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去挖水渠,怎么晚上去货场装卸货物,怎么在戈壁滩上种西瓜,怎么把第一个西瓜留给我吃。
我讲他怎么攒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怎么给古丽写信,写了又划掉重写;怎么去照相馆拍照片,在照片背面写上“等我”。
我讲他最后那天早上,怎么跟我告别,怎么走了又折返回来,怎么用身体挡住了石头。
阿依古丽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哭,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她的汉语不好,我就用拼音写给她看,就像当初跟阿里木江交流一样。
她给我看了阿里木江写给她的那些信。一封一封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条红绸子扎着。她一封一封地拆开给我看,虽然我看不懂维文,但她会翻译给我听。
有一封信里,阿里木江写:“今天乌鲁木齐下雪了,很大。我想起喀什的雪,喀什的雪没有这么大。我想起你穿红裙子的样子,像一团火,雪见了你都化了。”
另一封信里,他写:“于江龙今天学会说‘亚克西’了,他说得不好,但很好笑。他是好人,帮我很多。等我们结婚了,我带他来喀什,你给他做抓饭吃。”
阿依古丽翻译到这里,停了下来,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一直在说你,”她说,“他信里总是提起你。”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
第三天,我要走了。
阿依古丽送我到村口。她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就是照片上的那件。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戴着绣花的小帽,脸上化了淡淡的妆。
她看起来很美,美得让人心疼。
“你要去哪里?”她问我。
“回乌鲁木齐,”我说,“我要去给阿里木江上坟。”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
“我要去看看他,”她的声音很坚定,“我要去他的坟前,跟他说说话。”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去乌鲁木齐的火车。
阿依古丽没有出过远门,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她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戈壁滩,眼睛里全是新奇。但那种新奇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伤。
“这就是阿里木江干活的地方?”她看着窗外的荒滩,问。
“差不多,”我说,“乌鲁木齐也在戈壁滩上。”
她不再说话,一直看着窗外,好像能从那些一闪而过的风景里,看到阿里木江的影子。
到了乌鲁木齐,我先带她去了工地。
工地已经空了,工棚拆了,人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平地。但阿里木江种西瓜的那块地还在,瓜藤已经枯了,干巴巴地趴在地上,像一张皱巴巴的网。
阿依古丽蹲在那块地边上,用手摸了摸那些枯藤,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
“他在这里种西瓜?”她问。
“对,”我说,“他说自己种的瓜甜。”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带她爬上了那个山坡。
阿里木江的坟还在,土堆上长出了几棵野草,绿绿的,在秋天的风里摇摇摆摆。那块木板还在,上面的字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阿里木江之墓”。
阿依古丽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羊皮袋子,蹲下去,把袋子放在坟前。
“阿里木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的钱,我收到了。”
风吹过山坡,野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说过,等攒够了钱就来娶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话不算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阿里木江在乌鲁木齐拍的那张。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腼腆。
她看着照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照片上,掉在坟前的土里。
“你说过让我等你,”她说,“我等了你好多年,你却不在了。”
她跪在坟前,把照片贴在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只受伤的鸟在哀鸣。我站在她身后,眼泪止不住地流,却没有上前安慰她。因为我知道,她需要哭,她需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思念、委屈、痛苦,全都哭出来。
她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了,才停下来。她跪在那里,用手把坟上的土一点一点地拢好,把那些野草一根一根地拔掉,把坟前的木板扶正。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条红绸子,系在那块木板上。红绸子在风中飘着,像一团火,像阿里木江信里写的那团火。
“阿里木江,”她的声音沙哑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我会记得你,一辈子。”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天山上的雪。雪很白,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像阿里木江说过的洁白的灵魂。
我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朵雪莲。那是我在喀什的时候,专门去山上采的。雪莲已经有些蔫了,但花瓣还是白的,像雪一样白。
我把雪莲放在坟前,放在羊皮袋子旁边。
“阿里木江,”我说,“我来看你了。”
风停了,山坡上很安静。
“你说过,你的星星挨着我的星星,你没有骗我。你看,你的星星还在天上亮着呢。”
我抬起头,天很蓝,没有云,但星星还看不见——因为太阳还没落山。
“我会再来看你的,”我说,“每年都来。”
阿依古丽站起来,擦干了眼泪。她转过身,看着我,说:“于江龙,你是他的兄弟,以后也是我的兄弟。”
我点了点头。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很有力。
“走吧,”她说,“让他一个人好好睡吧。”
我们一起走下山坡。
走到半山腰,我回过头,看见那条红绸子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旗帜,像一个信号,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长眠着一个维吾尔族的汉子,他叫阿里木江。
第十四章 永远的星星
那之后,我每年都去新疆,去那个山坡,给阿里木江上坟。
第一年去的时候,坟上的土堆已经塌了一些,木板上的字几乎看不清了。我带了一块新的木板,用毛笔重新写了“阿里木江之墓”几个字,端端正正地插在坟前。那条红绸子还在,但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我又系了一条新的上去,大红色的,在阳光下特别鲜艳。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跟他说了这一年的经历。我告诉他,我换了一个工地,去了石河子,那边也有好多维吾尔族兄弟,对人很好。我告诉他,小河南回河南老家了,在老家找了个媳妇,结了婚。四川铁子去了库尔勒,说那边有个工程,工资高。
我告诉他,阿依古丽还在喀什,她没有嫁人。她父亲又给她张罗了几门亲事,她都拒绝了。她说她要守着阿里木江,一辈子。
我在坟前放了一串烤肉,是他最爱吃的。还放了一根莫合烟,点着了,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阿里木江,你尝尝,烤肉是不是还是那个味儿?你抽一口,莫合烟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风吹过山坡,像是在回答我。
第二年去的时候,坟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朵雪莲花,放在坟头,已经干了,但花瓣还在。
我知道,是阿依古丽来过。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告诉他,我升了工长,一个月能挣八十多块钱了。我告诉他,我学会了做抓饭,虽然做得没有他说的那么好吃,但也不赖。我告诉他,我交了一个女朋友,是甘肃人,在食堂帮厨,人很好,对我很照顾。
“阿里木江,你保佑我,让我也找个好媳妇。”
风吹过,我好像听见他在笑。
第三年去的时候,山坡上的野草长得更多了,绿油油的一片。我在坟前放了一瓶酒,是新疆产的白酒,倒了一杯,洒在坟前。
“阿里木江,喝一杯。你活着的时候舍不得喝,现在可以喝个够了。”
那年,我去喀什看了阿依古丽。她还是一个人,还是住在那个院子里,院子里的大桑树更高了,葡萄架上的葡萄更密了。
她看到我,笑了,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沧桑,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
她给我做了一顿饭,抓饭、拉条子、烤肉、馕,摆了满满一桌子。
“太多了,”我说,“吃不完。”
“吃不完带回去。”她说。
那句话,跟阿里木江当年说的一模一样。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吃饭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把这几年攒的钱拿了出来,在村里办了一个小缝纫店,给人做衣服。她手艺好,生意不错,能养活自己。
“阿里木江要是知道,会高兴的。”我说。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四年去的时候,我带了一包东西——一双布鞋,是母亲做的;一瓶辣椒酱,也是母亲做的;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和阿里木江唯一的合影。
那张照片,是工地上的一个工友拍的。那天是古尔邦节,阿里木江穿了一件新衣服,拉着我站在一起,让工友帮忙照了一张。照片上,我们俩肩并肩站着,他比我矮半个头,笑得很开心,露出白白的牙齿。我也在笑,但笑得有点傻。
我把照片放在坟前,用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阿里木江,你看,这是我们俩。你记得不?那天是古尔邦节,你非要拉着我照相,我说我不上相,你说没事,难看也是你兄弟。”
风吹过来,照片的一角掀了起来,好像在动,好像他在看。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每一年,我都去。
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孩子,生活慢慢好了起来。我带着老婆孩子去过新疆,让他们也看看那个山坡,看看那个维吾尔族兄弟的坟。
老婆听了我和阿里木江的故事,哭了。孩子还小,不懂,但他说了一句话:“爸爸,那个叔叔是好人。”
我说:“对,他是好人,是最好的好人。”
孩子问:“那他现在在哪里?”
我说:“他在天上,变成了一颗星星。”
孩子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问:“哪一颗是他?”
我指着银河旁边那颗最亮的星星说:“那颗。你看,它多亮。”
孩子信了,开心地说:“爸爸,那颗星星在冲我们眨眼睛!”
我笑了,但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阿里木江,你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你看见了吗?你的钱,我替你送到了古丽手里。你的话,我替你带到了。你的名字,我一直记着。
阿里木江,你知道吗?你的星星,一直在我的天空亮着。从来没有暗过。
(全文完)
后记
这篇小说,献给阿里木江,也献给所有像他一样,在异乡默默打拼、用汗水和生命书写人生的普通人。
他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但他们有情有义,有血有肉。
他们或许早已被遗忘,但在某个人心里,他们永远是那颗最亮的星星。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