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豆蔻守孤灯 百年满庭芳
——致天堂的奶奶
作者: 徐浩钦 主播 浩素
清明时节的雨丝,携着春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恍惚间,一只美丽的蝴蝶翩然而至,静静地停落在我的臂膀上。我久久凝望着它,不忍惊扰——我相信,这是奶奶派来的天使。一定是上天怜悯我这个思念成疾的孙儿,特地遣来这灵动的使者,抚去我心中那绵长的哀思。奶奶离开我们已经许多年了,可她的音容笑貌,却从未有一日离开过我的心间。
蕙心纨质·豆蔻年华守孤灯
我的奶奶,名讳刘金凤,生于1918年。那是一个风云激荡的年代,清廷余晖未尽,民国初开新章。奶奶的名字虽朴素,却仿佛冥冥中暗含了期许——金凤,原该是浴火重生的神鸟。而她的一生,当真如凤凰一般,历尽烈焰焚烧,却始终昂首向天,最终在家族的苍穹上留下了绚丽的羽影。奶奶生得端庄秀丽,一双眸子清澈温润,虽是旧时代的女子,裹着一双三寸金莲,走起路来步步生莲、袅袅婷婷,可她骨子里的那份刚毅与坚韧,却胜过多少七尺男儿。二十余岁,正值豆蔻年华、人生最美好的光景,命运却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爷爷撒手人寰,丢下她与幼子,孤儿寡母,在这风雨飘摇的人世间相依为命。族中长辈们至今谈起,仍忍不住唏嘘感叹:“那位二奶奶,真的了不起啊!”我曾无数次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身量单薄,脚下是缠得紧紧的小脚,怀中抱着嗷嗷待哺的幼儿,眼前是漫无尽头的苦难长路。有人劝她改嫁,说她还年轻,何苦守着这份孤苦?可奶奶只是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得像一块淬了火的铁。善良的她没有选择再嫁,而是挺直了脊梁,用那一双纤细的手,撑起了一个家,撑起了一个孩子的未来。
含辛茹苦·三寸金莲踏荆棘那些年,日子是怎样熬过来的?奶奶从未对我们后辈细说过,可我从老辈人的只言片语中,从那些尘封的岁月缝隙里,拼凑出了一幅令人心酸的图景。家中断了顶梁柱,田地荒芜,米缸见底。奶奶便背着一只破旧的竹筐,拖着那一双小脚,走遍村前村后的沟沟坎坎,挖野菜、剥树皮、捡拾别人丢弃的麦糠。野菜苦涩,树皮粗粝,麦糠扎喉,可就是这些东西,经过奶奶那双巧手的蒸煮熬炖,竟也成了维系生命的食粮。她总是把仅有的一点粗粮留给孩子,自己默默地吞咽着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父亲是奶奶唯一的独苗,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与希望。奶奶像一只拼尽全力的老母鸡,用自己单薄的羽翼,将幼小的父亲紧紧护在身下。冬夜漫长,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奶奶就把父亲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夏天酷暑,蚊虫肆虐,奶奶便整夜整夜地摇着蒲扇,为父亲驱赶蚊蝇,自己却常常熬红了双眼。村里上了年纪的伯伯爷爷们,至今还记得奶奶当年的“光辉岁月”。他们说,你奶奶啊,那是真正的刚强人,从不向人诉苦,从不低头求人,再难的日子,她也是笑着过的。可那笑容背后,是多少个夜深人静时独自咽下的泪水,又有谁知道呢?唐代诗人白居易在《慈乌夜啼》中写道:“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奶奶何尝不是那只慈乌?她守着的,不是故林,而是一个家、一份责任、一种叫做“母亲”的信仰。
衔环结草·滴水之恩报涌泉
奶奶不仅勤劳贤惠,更是一个心怀感恩的人。那些年,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乡邻们曾伸出过援手——或许是一碗玉米,或几块红薯,或许是一把菜,或许只是几句暖心的安慰。这些点滴恩情,奶奶全都记在了心里,一刻也不曾忘记。待到日子渐渐好转,父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奶奶便开始用她那微薄的力量,一点一滴地回报着乡邻。谁家有了难处,她总是第一个去帮忙;谁家的孩子生病了,她也会去照看守护;谁家的老人无人照料,她便端茶送水,如同对待自己的亲人一般。她的手虽然小,却能做很多事情;她的脚虽然迈不开大步,却走遍了乡邻的每一户人家。奶奶的感恩之心,不仅仅局限于故乡。北京、天津的亲朋好友,但凡有人来,奶奶总是倾其所有地招待。她常说:“人家大老远来看你,那是情分,咱们不能冷了人家的心。”她把自己腌制的咸菜、做的特色食品、缝的鞋垫,一针一线、一坛一罐地送给远方的亲友,那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难怪,小时候总是看到北京、天津等地的大爷、堂哥堂姐们,一到我们村,都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首先来看我的奶奶。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奶奶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那些堂而皇之文绉绉的道理,可她用自己的一生,活出了这句话最质朴、最动人的模样。泽被后昆·一脉繁衍满庭芳奶奶忍辱负重、含辛茹苦养大的那一根“独苗”——我的父亲,奶奶给他取得乳名为“傻”,以期“心底纯良”,父亲没有辜负奶奶的期望。他成人后娶妻生子,又将这份坚韧与善良,传递给了我们这一代。如今,我们这个由奶奶那一双小脚下起步的家族,早已开枝散叶、子孙满堂。从故乡的小村庄出发,我们的足迹遍布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这些繁华都市,更远涉重洋,走进了欧美的名校殿堂,走出了商业之星、学界才俊。每每家族团聚,几十口人欢聚一堂,笑语喧哗,奶奶若是在天有灵,看到这般光景,定会欣慰地笑出声来吧。我记得奶奶晚年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看着满院的孙男娣女嬉戏玩耍。她那双曾经饱经风霜的眼睛,此刻满是慈祥与满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斑斑驳驳,像极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她不多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含着浅浅的笑,仿佛她这一生所有的苦难,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宋代大文豪、诗人苏轼先生在《三槐堂铭》中写道:“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奶奶虽不识字,却用她的贤惠、勤劳、坚韧与感恩,为我们这个家族立下了最宝贵的精神家训。这份家训,比任何诗书都更深刻,比任何财富都更恒久。
恩重如山·点点滴滴皆难忘
奶奶对我的宠爱,更是罄竹难书。我出生后不久,母亲便给我断了奶,将我交给了奶奶抚养。从那一刻起,奶奶便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用那双布满老茧却依然温暖的手,一点一点地将我拉扯大。小时候,我有个毛病——怕冷,尤其怕上乡下那五面透风的茅厕。寒冬腊月,天寒地冻,北风呼啸着从门缝里钻进来,我常常因为不愿意起夜而尿了炕。每每这时,奶奶从不责骂我,她只是默默地把我抱起来,换上干净的衣物,而这些所谓的衣物,都是当时奶奶为了给家里增加“贴补”,从批发商那里批发来的“秋衣片”(制衣厂里的边角料,一块一块拆成线团上交,用于清洁)然后,一块一块拼接成五颜六色的衣服。她将我尿湿的衣裤,放在自己的身下,用她那瘦小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捂热、捂干。第二天早上,我穿上那些还带着奶奶体温的衣服去上学,心里暖烘烘的,仿佛冬天也没有那么冷了。至今我还记得,每天放学时分,奶奶总是带着我家那条大黑狗,站在家门外的路边等我。远远地,我就看见她那瘦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她总是伸长了脖子张望着,直到看见我蹦蹦跳跳地出现,她的脸上才会绽放出笑容,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饿了吧?快进屋吃饭。”后来,我参军入伍,离家远行。临行那天,我四处寻找奶奶,想要跟她告别,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后来我才知道,奶奶躲在了窗户纸后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渐行渐远的背影。她不愿意让我看到她流泪的样子,怕我牵挂,怕我难过。可她哪里知道,她那躲在窗后的泪眼,成了我军旅生涯中最柔软、最深刻的记忆。再后来,我在北京服役。已是古稀之年的奶奶,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里面装满了家乡的特产——她亲手做的糕点、腌的咸菜、晒的红薯干,颤颤巍巍地挤上了绿皮火车,不辞辛劳地到北京来看我。当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瘦小的老人,这个裹着小脚的老人,竟然一个人坐了那么远的火车,就为了看我一眼,给我送一口家乡的味道。我的眼泪,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奶奶对于我的宠爱,点点滴滴,历历在目,铭刻在心,纵有千言万语,也难以尽述。
蝶影翩跹·天堂人间总相牵
如今,奶奶已经去了天堂。我相信,那个世界一定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苦难。奶奶在那里,应该过上了她年轻时不敢想象的好日子。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雨丝如织,春风如诉。我站在遥远的南国北望,点燃一炷心香,诉说着这些年来的无比思念。就在那一刻,一只美丽的蝴蝶翩然而至,轻轻地落在我的臂膀上。它的翅膀是那样轻盈,色彩是那样斑斓,仿佛带着天堂的光辉。我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使者。我知道,这或许是奶奶派来的。她一定是感觉到了我的思念,听到了我的呼唤,所以派来这只蝴蝶,告诉我她在天堂一切安好,让我不要挂念。泪水打湿了我的双眼。我轻轻地对着蝴蝶说:“奶奶,我想您了。”蝴蝶呼扇着美丽的翅膀,停留在我的臂膀上,久久不愿离去,我满含泪光,轻轻祈祷几句心语,然后,她才翩翩飞起,在细雨中盘旋了两圈,向着天际飞去。我目送着它消失在雨幕之中,心中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奶奶,您用三寸金莲丈量过的苦难岁月,如今已化作子孙满堂的锦绣前程;您用瘦弱肩膀扛起的那片天空,如今已是繁星点点、光华璀璨。您的一生,是贤惠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是坚强的一生,是感恩的一生。衷心地希望,我的奶奶,在天堂一切安好。您的孙儿孙媳、曾孙曾孙女们会永远怀念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