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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自由体”诗歌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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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广场的大喇叭正循环播放着“春季防火,人人有责”,贾文豪却在石凳上摆开了“诗坛擂台”——他头戴一顶从孙子那儿抢来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活像个地下党接头;膝头摊着个封皮起皱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文豪诗集”,边角卷得像菜市场的塑料袋;手机架在半瓶枸杞水上,直播间“文豪诗社”的在线人数稳定在八人:他那被强迫关注的大孙子、楼下卖菜的王姨、遛狗的赵叔、跳广场舞的刘大妈、社区诊所的张大夫、修自行车的李师傅、收废品的王大爷,还有个网名叫“诗和远方”的陌生账号。
“咳、咳!”贾文豪清了清嗓子,喉结滚得像广场上的健身球,吓得旁边打太极的张大爷差点把太极扇甩到他脸上,“今日新作《晨光之歌》,朗诵前先互动一下啊!大家说,晨光像什么?答对了我现场赠诗一首!”
李婶提着一兜刚买的西红柿路过,本来想绕着走,听见这话脚步硬生生钉住了。她把西红柿往臂弯里一夹,叉着腰喊:“像我家西红柿汤!至少还能喝!”
贾文豪脸一黑,假装没听见,指着遛狗的赵叔:“老赵您说!”赵叔怀里的泰迪犬突然“汪汪”叫了两声,赵叔一拍大腿:“像我家泰迪的小肉垫!软乎乎的还暖人!”
“刘大妈您呢?”贾文豪转向广场舞队伍,刘大妈挥着折扇笑:“像我跳广场舞的红绸子!飘来飘去有劲儿!”
张大夫推了推眼镜:“从医学角度讲,晨光像维生素D,能促进钙吸收!”李师傅敲着扳手喊:“像我修自行车的扳手!亮闪闪还实用!”王大爷扯着嗓子:“像我收废品的麻袋!能装东西!”
贾文豪嘴角抽了抽,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行吧行吧,咱们开始朗诵!”说着他伸手去拿笔记本,没想到手一滑,笔记本“啪嗒”一声掉进了旁边的花坛里,还沾了半片狗尾巴草、一坨新鲜的鸟屎和几粒泥土。他慌忙去捡,结果又把杯子碰倒了,枸杞水还渗了进去,笔记本上泛起一片黄渍,就像他此刻的脸色。
“晨光啊晨光
啊啊啊晨光啊晨光
晨光是什么
晨光就是晨光
晨光从哪里来
晨光从天上来
晨光几点来
大约五点、六点
七八点……不一定几点来”
刚念到“晨光几点来”,贾文豪突然卡壳了,原来笔记本上的鸟屎正好把“七八点”那行字糊住了。他眯着眼使劲瞅,手指还不自觉地去蹭鸟屎,蹭得指尖黄黄的,嘴里嘟囔:“这是几点来着?我昨天写的啥来着?”李婶在旁边喊:“我知道!你昨天写的是‘七八点……不一定几点来’!”贾文豪脸一红,硬着头皮往下念,结果把“晨光是谁发明的”念成了“晨光是谁发现的”,自己还没察觉,台下的小张忍不住笑出了声:“贾叔叔,您这诗还能现场改词啊?”
贾文豪的朗诵卡了壳,直播间里“诗和远方”发了条弹幕:“建议编入小学一年级识字课本,比‘a o e’好记。”他赶紧把手机屏幕按黑,梗着脖子回:“李婶,你懂啥!这叫互动留白!就是让你们猜!”
“猜个屁!”李婶抓起个西红柿在手里颠了颠,“我猜你就是不知道几点来!你咋不直接写‘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阴天就不出来’?我买菜时顺嘴数的‘茄子黄瓜西红柿’都比你这有文采!”
这时戴眼镜的小张拎着电脑包过来了,他刚从公司加班回来,本来想找个石凳歇会儿,听见争论也凑了过来。他推了推眼镜,盯着贾文豪的笔记本看了半天,突然笑出了声:“贾叔叔,您这诗……真是‘大道至简’。不过从科学角度讲,晨光的成因是太阳辐射经大气层散射,您问‘谁发明的’,牛顿要是听见,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您讲三小时万有引力,讲完还得给您开个‘科学常识补习班’,顺便再给您补补小学语文。”
贾文豪的脸瞬间红成了李婶手里的西红柿,他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抱,仰着脖子喊:“你们不懂!我这诗讲究的是意境!‘晨光钻进小树林,等我来约会’,这浪漫,这情怀,你们俗人能体会?”
“拉倒吧!”李婶笑得西红柿都差点掉地上,“昨天我还看见你跟小树林里的张大爷抢单杠,你是跟晨光约会还是跟单杠约会?再说了,晨光钻进小树林,那是要照树叶,不是要跟你约会!你这意境,我看就是‘单杠没抢到,拿晨光撒气’!”
2
遛狗的赵叔也凑了过来,他手里的泰迪犬正围着贾文豪的小马扎转圈圈,赵叔笑着说:“老贾,你这诗要是算好诗,我家泰迪犬叫两声都能成绝句!你听,它这‘汪汪汪’,比你那‘啊啊啊’有感情多了!至少它还知道表达情绪,你这诗除了‘晨光’就是‘晨光’,跟我家楼下的声控灯似的,只会重复一个调!”话音刚落,泰迪犬突然对着贾文豪的笔记本“汪汪”叫了两声,还抬腿在笔记本上踩了个黑脚印,正好踩在“约会”两个字上,变成了“约狗”。更过分的是,它还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蹭了蹭屁股,留下一道灰黄色的印子。
跳广场舞的刘大妈也插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了扇说:“老贾,你这诗要是能算诗,我跳广场舞的音乐都能成交响乐!你听,这‘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比你那‘晨光啊晨光’有气势多了!至少人家还能让我们扭起来,你这诗听完我只想睡觉!上次我听你朗诵,差点在广场舞队伍里睡着了,还被张大妈踩了一脚!”说着,她还扭了扭腰,跳起了广场舞。
社区诊所的张大夫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贾老师,您这诗读起来气息不稳,容易引发咽炎。我建议您以后朗诵时放慢语速,深呼吸,不然我得给您开点润喉片。还有,您这诗听着让人着急,容易引发高血压,我得给您量量血压!上次有个大爷听您朗诵,血压直接升到180,我给他开了三天降压药才好!”说着,他从药箱里拿出血压计,就要往贾文豪胳膊上套。
修自行车的李师傅也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个扳手,敲了敲贾文豪的小马扎,说:“老贾,你这诗要是能算诗,我修自行车的声音都能成交响曲!你听,这‘叮叮当当’,比你那‘啊啊啊’有节奏感多了!至少我这声音还能修好自行车,你这诗听完啥用没有!上次有个小伙子听你朗诵,自行车胎爆了都没听见,还推着车走了二里地!”
收废品的王大爷也喊了起来:“老贾,你这诗要是能算诗,我收废品的吆喝声都能成最好听的说唱!你听,这‘收废品喽,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比你那‘晨光啊晨光’有韵律多了!至少我这吆喝还能收到废品,你这诗听完啥也收不到!上次我跟着你朗诵,喊了半天‘晨光啊晨光’,一个废品都没收到,人家还以为我是神经病!”
小张也跟着点头:“贾叔叔,您要是真喜欢写诗,我给您推荐几本诗集?比如汪曾祺的《人间草木》,人家写个萝卜都比您这有韵味。您这‘自由体’,其实就是把大白话拆成了行,跟我家猫踩键盘出来的东西差不多,我家猫至少还能踩出个‘喵喵喵’,您这就只会‘晨光啊晨光’,跟我家楼下的自动售货机似的,只会重复一句话。”
贾文豪刚要反驳,手机突然响了,是他大孙子发来的语音:“爷爷!您别念了!我们班群里都传疯了,说您是当代‘无色电光啰啰屁自由诗王’!我同桌还说,您这诗比他写的检讨书还啰嗦!检讨书至少还能让人知道错哪儿了,您这诗听完啥也不知道,只记得‘啊啊啊’,像被屁崩着了似的!”
他的脸“唰”地一下又白了,像广场上的汉白玉石凳。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拎起小马扎就要走,刚走两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蹲——原来是赵叔家的泰迪犬在他脚边撒了泡尿,正顺着石凳往下流,在地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诗行”。他慌忙去扶石凳,结果把石桌上的枸杞水碰倒了,半杯枸杞水“哗啦”浇在笔记本上,“文豪诗集”四个字瞬间晕开,变成了“文豪湿集”,鸟屎也被冲得稀里哗啦,顺着纸页往下流,滴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一片黄渍。更倒霉的是,他的鸭舌帽也被风吹掉了,露出了光秃秃的头顶,上面还沾了一片狗尾巴草。
“哎,老贾!你那‘传世诗’还没念完呢!‘晨光是谁发明的’,你倒是让我们猜啊!”李婶在后面喊,手里的西红柿晃得更欢了,“我猜是你家老母鸡发明的,因为它下蛋时也会‘咯咯哒’,跟你这‘啊啊啊’差不多!”
3
贾文豪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声音带着点委屈:“不念了不念了!回家研究汪曾祺去!以后再也不写诗了!”他抱着湿乎乎的笔记本,踩着泰迪犬的尿迹,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刚走到单元门口,又被门槛绊了一下,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纸页散了一地,被风刮得满天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其中一页正好贴在张大爷的太极扇上,张大爷扇了扇,笑着说:“这诗写得不错啊,正好给我当扇面!”还有一页被王大爷捡了起来,塞进了他的废品麻袋里,嘴里念叨:“这纸还挺白,能卖两分钱!”
看着他的背影,小张笑着对李婶说:“说不定哪天,贾叔叔真能写出好诗来。”
李婶把西红柿塞进兜,哼了一声:“写啥诗啊,我看他能把‘晨光就是晨光’改成‘晨光像我家西红柿汤’,就算进步了!至少西红柿汤还能喝,他这诗听完啥也不能干,只能当催眠曲!”
赵叔踢了踢地上的“诗行”,笑着说:“我看他这诗,还不如我家泰迪犬的尿迹有艺术感!至少尿迹还能给小草浇浇水,他这诗听完啥用没有,只会让人犯困!”
刘大妈挥了挥折扇,说:“以后广场舞休息时,让老贾来段诗朗诵,正好给我们解闷!听完他的诗,我们跳广场舞更有劲了,因为再不跳就睡着了!”
张大夫笑着说:“那我得准备点润喉片和血压计,随时给老贾和听众备用!上次有个大妈听您朗诵,直接睡着了,还打了个呼噜,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李师傅敲了敲扳手,说:“我给老贾整个专属麦克风,用自行车铃铛改!这样他朗诵时,至少还能有点响声,不至于让听众睡着!”
王大爷喊了起来:“我给老贾整个宣传队,收废品时顺便吆喝他的诗!这样他的诗还能帮我多收点废品,因为人家一听这诗,就想把家里的旧东西都卖了,省得听他朗诵!”
夕阳慢慢沉下去,广场上的广场舞音乐响了起来,李婶拎着西红柿加入了队伍,小张也找了个石凳坐下刷手机,赵叔牵着泰迪犬继续遛弯,刘大妈带着姐妹们跳起了广场舞,张大夫则回到了诊所,李师傅继续修自行车,王大爷继续收废品。没人注意到,贾文豪的笔记本掉了一页在地上,被风刮到了健身器材底下,上面写着:“西红柿啊西红柿,啊啊啊西红柿……”
第二天一早,社区宣传栏里贴出了一张新通知,上面用红笔写着:“即日起,每周六晚七点,贾文豪同志将在广场进行‘文豪自由体’诗歌朗诵会,欢迎各位居民前来观看!”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请自带润喉片、小板凳和西红柿(用于互动,扔西红柿时请瞄准贾文豪的小马扎;失眠患者请自带枕头,听完诗直接睡觉)。”
贾文豪看到通知后,拍着大腿乐了:“你看你看!我这诗,成社区文化活动了!以后我就是社区‘文化名人’了!”李婶路过,白了他一眼:“啥文化名人啊,就是个乐子!你这诗要是能算文化,我家老母鸡下蛋都能算艺术!”赵叔牵着泰迪犬走过,笑着说:“老贾,以后你朗诵时,我让我家泰迪犬给你当伴奏!它的‘汪汪汪’比你那‘啊啊啊’好听多了,至少还能吸引小母狗!”刘大妈挥了挥折扇,说:“我们广场舞给你当背景!这样你朗诵时,至少还有人看,不至于冷场!”张大夫笑着说:“我给你当保健医生!这样你朗诵时,至少不会晕倒,听众也不会血压升高!”李师傅举着个用自行车铃铛改的麦克风,说:“我给你整个专属麦克风!这样你朗诵时,至少还有点响声,不至于让听众睡着!”王大爷喊了起来:“我给你整个宣传队!收废品时顺便吆喝你的诗!这样你的诗还能帮我多收点废品,因为人家一听这诗,就想把家里的旧东西都卖了,省得听你朗诵!”小张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贾叔叔,您这也算‘另类文化名人’了。”
从此,每周六晚七点,社区广场上都会聚集不少居民,听贾文豪朗诵他的“文豪自由体”诗歌。开场前贾文豪总爱互动:“大家说,今天的诗写什么?”李婶准会喊:“写西红柿汤!”赵叔跟着喊:“写泰迪的小肉垫!”刘大妈挥着扇子:“写广场舞红绸子!”贾文豪每次都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念起《夕阳》了:
“夕阳啊夕阳
啊啊啊夕阳啊夕阳
夕阳是什么
夕阳就是夕阳
夕阳从哪里来
夕阳从天上来
夕阳几点来……”
贾文豪又卡壳了,台下的人知道他把“晨光” 改为“夕阳” 了,就一起拼接他的诗:“大约五点、六点七八点……不一定几点来!”
西红柿就跟着飞过来,砸在他的小马扎上,溅起一片欢乐的笑声。失眠患者则躺在旁边的草地上,听完诗直接睡着了,还说:“贾文豪的诗,是最好的催眠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