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又见清明
清风
清明,是二十四节气中的一个,是总要遇见的,也必须要遇见的。每年的清明,大都在阳历四月五日左右。在我们这里,有这样的风俗习惯:每到清明,人们会拿着烧纸、供品,再捎上一把铁锨,去给逝去的长辈上坟、烧纸,还要往坟头上添新土。若是坟头太小,就多添些土把它培大,条件宽裕、有心的人家,还会在坟边种上两棵松树,寄托哀思。
每年清明,我也从不例外,重复着这些既定的事情。最先要做的,是给曾祖父等祖辈的祖坟上坟烧纸。只是早些年的平坟运动,祖坟早已被平整成田地,和周围的土地融为了一体,再也找不到原本的坟头模样。我只能找到村里还健在、知晓祖坟位置的老人,让他们为我指明方位,再用手机的卫星定位功能,把这个位置牢牢记录下来。如今这片田地已经划归外村,我们没法像往常一样正式上坟,只能在祖坟所在的位置附近,烧些纸钱,权当是尽一份心意。
祖父母和父母的坟地,都安葬在村里指定的公墓里,这里的坟头没人损毁,再加上立了墓碑,格外醒目好找。每年清明,我都会从村里老乡那里借一把铁锨,挨个给坟头添上新土。其实坟头上长着毛根草,即便不添土,也不会慢慢变小,可我依旧年复一年地做着这件事,仿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
烧完纸、添好土,在坟前郑重叩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眼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母亲的面容,耳边也一遍遍回响着父亲生前的叮嘱:“无论干什么事,都不能怕吃苦,会种地,就永远饿不着。”母亲夏天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乘凉的模样,也清晰又深刻地浮现在脑海中,尤其是母亲唤我小名“秃”的声音,一想起,便忍不住泪水盈盈。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家就在身边;可如今,纸灰随风飞扬,那份温暖的归属感也被吹散,眼前只剩下一座座冰冷的坟头。每年这个时候,上完坟,我都会在老家的村子里慢慢走一走,再顺路去老宅的旧址看一眼。我只想对着早已不复存在的老宅,在心里默默告诉它:我回来了。即便老宅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可我依旧是它的孩子,始终记得它最初的样子。
小时候,父亲去上坟,我总跟在身后,爷爷上坟时,我也会一同前往。后来上学忙碌,就渐渐不常去了。再后来,考上大学外出求学,清明时节没法回家,上坟这件事也就暂时搁置了。直到参加工作后,只要有时间,我便会赶回去上坟。父母去世后,清明上坟,更是成了我心中最重要的事之一,从未间断。
今年春节,我在家打扫卫生,整理书橱时,无意间翻出了一封尘封已久的家书。这封信,是伯父在世时写给父亲兄妹几人的。信的开头这样写道:“胞弟现臣、现升,胞妹现珍及妹夫荣庭,一并问好。今去信主要说三件事情,一是咱父母的坟一定要照料好,坟头不能没了,夏天雨水大,别被冲得太小,不然日后不好寻找,时间久了,怕是就彻底找不到了。我之前汇到家里的钱,不知道够不够解决这个问题,若是不够,我再寄。二是现臣别忘了每年清明,给爷爷奶奶上坟。三是现珍每年清明,记得去给崔家的姥姥姥爷上坟……”伯父担心信件无法顺利寄到家里,特意先寄给我,嘱咐我一定要转交给父亲他们。如今重读这封家书,字里行间满是伯父的拳拳孝心,我能真切感受到他对祖辈的敬重,以及对这个家深沉的爱意。
这里简单说说伯父的情况:他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无棣一中教书,后来患上半身不遂,再也没能回家。伯父去世后,便安葬在了无棣,几年后,伯母也随他葬在了那里。看着这封时隔多年的信,我心中百感交集。父亲在世时,一直谨遵伯父的嘱托,把祖辈的坟照料得妥妥当当。可如今父亲也不在了,姑姑有没有按照信里的叮嘱,去崔家村给姥姥姥爷上坟,我全然不知。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和姑姑提起了这件事,姑姑还记得信里的内容,只是因为种种缘由,一直没能前去。听了她的话,我一时无言,毕竟她是长辈,我不便多言。这封信写于1995年,距今已经整整三十一年,我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辜负伯父当年的嘱托,一定要完成长辈未竟的心愿。
我知道,奶奶的娘家在崔家村,距离我们村子东边二里地。奶奶只有一个弟弟,也就是我的舅爷爷,还有一个妹妹,是我的姨奶奶。舅爷爷有四个侄子,也就是我的表大爷和表叔,一个侄女,是我的表姑。姨奶奶嫁到了魏庵村,离我们村东边五里地,她已经去世多年。如今崔家村这边,只剩三表叔、四表叔和表姑还在世。小时候,我曾跟着奶奶去过崔家村,对二表叔家的大表哥向云印象尤为深刻。为了完成伯父的叮嘱,我决定去找向云表哥。
我们两家多年未曾走动,彼此的情况都不甚了解。一进崔家村,我径直走到村子中央,拦住一位路过的老人打听,很快得知向云表哥家在村子南门附近。我又转身往村南走,看到一处敞开大门的院落,便大声询问是不是向云哥家。院内的狗顿时狂叫起来,不一会儿,一位中年妇女走了出来,我一眼便认出是表嫂,连忙上前自我介绍,表嫂听后,也大致明白了我的身份,热情地邀我进屋歇息,随后赶忙给表哥打了电话。原来向云哥去了地里干活,没过多久,他便匆匆赶了回来,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也赶忙熟络地和他打招呼。我把带来的茶叶、食用油和水果递给他,直接说明了来意,表哥听后十分感动,当即拎着东西,带我去了奶奶父母的墓地,表大爷、表叔的墓地也在这片区域。我立刻买来烧纸,简单地为祖辈们上了坟,聊表心意。
今年清明节来临之前,我提前联系了向云表哥,又给姨奶奶的孙子景岗表弟打了电话。像回老家上坟一样,我早早备齐了上坟用的物品,还给景岗表弟捎了烟和茶叶,给向云哥带了大米和酒。
到了崔家村,我从向云表哥家拿了铁锨,在奶奶的父母、表大爷还有二表叔的墓前,一个坟头一个坟头,仔细地添上了新土。期间,我向向云哥提议,不妨在坟边栽两棵松树,他十分赞同我的想法。上完坟,向云哥给魏庵的景岗表弟打了电话,我们三人相约一起,去火锅店吃了顿午饭。席间,我满心感动,再三盛情邀请他们有空一定要去我家认认门、坐坐聊聊。
这次去崔庄上坟,大体就是这样一番经历。通过给奶奶的父母上坟,我和向云表哥重新恢复了联系,来往也渐渐多了起来,正应了那句老俗语:亲戚不走动,便不再是亲戚,说到底,是血脉相连的情谊,终究要用心维系。完成了伯父和父辈们的嘱托,我只觉得浑身轻松,连春日的阳光都显得格外明媚,路边的柳树,也愈发翠绿喜人,满眼皆是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