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条路走到尽头，才看见自己
是许多条路的交叉
你站在交叉点，像一座小小的、透明的钟楼——
指针停在最从容的角度，让子弹阅读你
衬衫上的阳光


囚室里的棋局尚未终了，你在纸上
画下另一个棋盘：黑子叫“主义”，白子叫“自我”
它们在方格里互相渗透，最后同时碎裂——
碎成田野里两株相似的稻穗


二


铁窗不是墙，是时间的过滤器
你学会用沉默倾听铁锈生长，听它开出暗红色的理论
每一朵都像早年写下的句子：
“世界不是你的，但你爱过它。”


你用剩余的光线缝补旧译稿，把《国际歌》的节拍
拆成心跳。有人问什么是真理
你指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它们沉下去，又浮起来，永远保持着水纹的弧度


三


晨光从一个错误的方向涌入，把锁链照成乐谱
你坐在谱符中间，哼出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
后来的人在风里听到它，说那是“多余的话”
其实是全部的心里话


当枪声成为最后一个标点，你看见自己从前写下的诗行
正沿着草地奔跑，跑成孩子们的识字课本
每一页都薄得透光，每一页都重过整个世纪


四


现在，我站在汀州
江水照见我的疑惑，也照见你的平静
你选择留下，像一块石头，选择被河流反复询问
石头不说话，只是越来越圆，圆成黎明最初的形状


人们用纪念碑来记忆你，你却躲在纪念碑的影子里
教影子如何长出新的骨骼。风经过这里时总要低一些
仿佛你还在纸上写着：
“光明不是没有黑暗，而是黑暗终于被看见。”


2026.0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