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口钟
战 神
清明时节的太阳,懒懒的,像一块化不开的、旧棉絮里的光,薄薄地铺在覃塘镇新起的楼房上。空气里有湿润的草叶与泥土气,混着远处似有若无的纸钱香。我走在去母校的路上,脚步有些迟疑。路是全然不认得了,柏油铺得平整宽阔。我记忆里那条从家通往学校的、尘土飞扬的黄土路,连同路旁那些歪歪斜斜的桉树,是连一点魂魄也寻不着了。
学校的大门,覃塘高级中学,到底让我立住了脚,怔了好一会儿。它不在老地方了。我记得的校门,是朴拙的,正对着远处山坡上那座静默的福寿寺。每日清晨跑操,一抬头,便能望见那青黑的檐角,衬着天色,有种安稳的意味。如今这新门,气派是气派了,铝合金的骨架,银亮亮的,不偏不倚地面朝着车来车往的大路。热闹是热闹了,只是那份对着古寺的、近乎虔诚的遥望,是再也没有了。大门紧锁着,旁边的小门也关着。门房里坐着一个生面孔的校工,隔着玻璃窗对我摆手。学生都放了假,不开放参观的。
我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弯,终于没能说出来。我想告诉他,我不只是校友。大概十几年前,公司有起色那年,我曾以个人名义,给母校捐过一笔钱,十万,指定用于资助像当年的我一样的贫困学生。那时学校搞了仪式,接了支票,县电视台的摄像机还亮着灯。当晚,本县新闻里,有我三五秒的画面,和“杰出校友反哺情深”的解说词。可如今,在这清明寂静的午后,面对这扇崭新而冷漠的门,那电视里一闪而过的画面,仿佛比少年时清晨的梦还要虚幻。录像带不知尘封在何处,名册上大概也无痕,连当初对接的老师,也调离多年了。一种奇特的感触攥住了我:那被镜头记录过的、公开的“给予”,竟敌不过眼前这扇打不开的门,敌不过心头那份私密的、想要触碰旧灰尘的渴望。

我于是退开来,沿着崭新的围墙慢慢地走。墙是雪白的,下半截刷了灰色的漆,齐整得有些漠然。我走着,仿佛在丈量一个陌生的地方。可我知道,就在这墙的里头,就在这片土地的某处,定然还藏着我所熟识的、旧日的魂灵。
脚步将我带到围墙的一处转角。这里的地势略高些,能望见墙内远处的一角。是那片荒地么?我眯起眼。十几年前的这里,可不是什么规整的花坛或操场。那是一大片属于我们的、生机勃勃的“自留地”。各个班级划了区域,种菜,也种甘蔗。春日里,下了课,我们扛着从家里带来的锄头,将土块细细地敲碎,撒下菜籽。夏天,给甘蔗苗除草,看它们一节一节,铆足了劲往上窜,叶子阔大,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无数绿色的手掌在拍着。那不只是劳作,那是一种实在的盼望。盼着青菜快快长成,可以交给食堂,换些油水;更盼着甘蔗熟了,砍下来,一捆一捆,能变成班费,变成一次难得的加餐。我们那时的“富裕”,是具体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五块钱,是很大的一笔钱了,能让人精打细算地用上一个星期。而更多的时候,我们是从家里背了米来,交给食堂,换成一沓沓的饭票。每个周末回家的头等大事,就是将米袋装满。更有些路遥的同学,还要从山里拉来一板车的柴火,那是交给学校的“柴火费”,用以换取蒸饭时那灶膛里红通通的光与热。
我便想起那些走路的日子了。从家里到学校,十几公里,是没有车的。天还黑着,父亲便起来,在灶间就着昏黄的灯,给我炒一罐咸菜,有时里面会奢侈地埋着几片腊肉。米袋是早已装好的,书包更是沉甸甸的,除了书本,还有一床卷紧的薄被。父亲总要将一条半旧的毛巾,淋湿了,对折,搭在我书包一侧的带子上,说路上出汗了好擦。而最特别的,是必定要挂一口小铝钟在胸前。那钟比拳头略大,是家里用了许多年的,声音清亮亮的。父亲说,山路僻静,挂个响器,能驱蛇惊兽,心里也踏实。
临出门前,抗美援朝老兵复员的父亲总会站在昏暗的堂屋里,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为我念诵一段吉利话。那话古老得像是咒语,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开金口”:
“出门做生意,四季都兴隆。金银财宝有,华堂好团圆。夫妻男女吉,贵富进子孙。六畜并肯进,牛马猪羊齐。人丁六畜旺,福禄大吉昌。添财添福寿,荣华富贵昌。”
那时的我,听不懂这“生意”与“六畜”对一个背米求学的穷学生有何意义,只觉得父亲那含混而郑重的声音,混着清冷的晨风,像一层看不见的、却厚墩墩的铠甲,披在了我单薄的肩头。
于是,我便上路了。书包勒在稚嫩的肩膀上,米袋有时扛着,有时也挂在胸前,和那口小钟碰着,发出闷闷的、并不清脆的“壳、壳”声。毛巾在晨风里一摆一摆。父亲那套《开金口》的吉祥诗,与父亲挂在我胸前的钟,一虚一实,成了我少年行路时全部的“补给”。我走着,看着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最后,太阳从远处的山坳里猛地跳出来,世界一片金光。脚底是热的,背上是湿的,心里却是清明的。那“壳、壳”的声响,仿佛不是钟在撞我,而是我在一下一下,叩问着前面那望不到头的、却必须走完的路。那声音,单调,固执,却成了那条漫漫长路上唯一的、忠实的伴儿。
围墙里忽然传出一阵音乐声,是那种制式的、用于眼保健操的旋律,大约是在试广播。这声音,将我猛地从往事里拽了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已没有泥土与甘蔗叶的清香,只有远处马路飘来的、淡淡的汽油味。
我该走了。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崭新的、沉默的大门。
那口小钟,当年走到学校,便收进了箱底,毕业时不知遗落在了哪个角落,怕是早已化作别的什么物件了罢。那笔十万块的捐款,曾在电视荧屏上亮过几秒,如今也沉入了时光的静默之海,了无痕迹。父亲那套“开金口”的吉祥诗,连同他念诗时那沙哑而虔诚的调子,也早已随他一同,埋进了故乡的黄土。

可此刻,我分明又听见了那“壳、壳”的声响,从很远的岁月那头传来,闷闷的,却一下一下,正撞在我的心上。这声音,从未被任何镜头记录,也从未列入任何名册。它只登记在一个人走破的鞋底上,只铭刻在一个父亲湿润的目光里,只回响在一个少年独自面对群山与长路的胸膛中,也交织在父亲那套关于“兴隆”与“吉昌”的、古老而温暖的咒语里。
我忽然明白了,此次归来,并非为了寻找,而是为了绘制。像一个迟到的测绘者,终于要为那段只有自己记得的、蒙尘的“行军路线”,完成最后的标定。以旧校门为原点,以远山福寿寺为方位,以那笔微不足道的捐款为一张过期作废的凭证,以眼前这紧闭的新门为一个醒目的、错误的坐标。而真正的路径,埋藏在甘蔗林的沙沙声里,浸在五块钱的汗渍中,蜿蜒在那条挂钟行走的十几公里黄土路上,更奠基在父亲那套我当年全然不解、此刻却震耳欲聋的祝福里。地图绘成,路径自显。我不再是那个必须挂钟壮胆、在野径上懵懂前冲的少年;我成了自己的传记作者,在记忆的密室里,为那段孤独而丰饶的行军,绘制了一份只属于我的、永不公开的战略详图。
而这份地图本身,便是最确凿的归途。那口钟,在图上,在所有线条交汇的中心,无声地震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