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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粒蛋蛋馍,藏着一段苦涩又滚烫的岁月。作者以质朴深情的笔触,将六十余载前的记忆细细铺展,在饥荒年月里,这口酥脆喷香的小馍,是奶奶精打细算、倾尽心力的疼爱,是兄长懂事退让、默默守护的温情,更是苦难生活中最珍贵的甜与暖。文中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走心。从发酵面团、备料揉面,到灶台前佝偻的身影、兄弟间分食的细碎日常,每一处细节都满是烟火气与人情味。那唇齿间的酥香,早已超越食物本身,化作亲情的印记、时代的缩影,藏着老一辈的坚韧,也藏着手足间最纯粹的牵挂。读来令人动容,也让我们在回望往昔时,更懂珍惜当下,铭记那些平凡日子里沉甸甸的爱与温暖。
忘不了的蛋蛋馍
文/吴补兵
六十多年过去了,我总忘不了记忆中的蛋蛋馍。它那“爨香爨香”的味道,那嚼在嘴里“咯嘣酥脆”的感觉,那弥散在唇齿之间酥香的馍粉与唾液混合而成的馍蓉,爽甜而细滑。虽然馍蓉已经滑入腹中,但那茴香的浓味、花椒的麻香、杏仁的清香,经久地逗留在口中,也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是一九五四年生人,三岁至七岁时,正值国家几年自然灾害时期。那几年要真正填饱肚子,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幼年的我就失去了母亲,依靠奶奶精心地照管着我弟兄几个。每到夏天,奶奶就会给我烙蛋蛋馍。蛋蛋馍便于储藏,能长时间存储不发霉变质。这样,当我饥饿时,随时可以拿出几粒来填肚子。
烙蛋蛋馍是很有讲究的。奶奶必须提前两天用玉米面发酵头。当一小瓦盆的酵面发的“噗噗”四溢时,奶奶才又发包谷面。她要等包谷面完全发酵,略带点酸味时,再增添相同数量的小麦面粉。这次,她却多加面少加水,揉出比较硬的面团。
我好奇地问她:为什么烙蛋蛋馍的发面过程和一般的蒸馍不一样?奶奶点了点我的额头:“傻娃,现在年年欠收,咱家麦面很少,只能麦面与苞谷面各掺一半。”说着话,奶奶手上动作却更加利索,“那苞谷面糙得很,没香味还噎人。用苞谷面发酵头先发透,烙出来的馍就好吃多了。”
面团发酵需要三四个小时,在这期间,奶奶会让我帮她准备各种辅料。她取来一个大葫芦,拔掉塞子,倒出许多杏核,说:“这是咱家的香仁杏核,你把杏核砸了,把里面的杏仁掏出来。”我用小铁锤依次砸开杏核,取出干净的半碗杏仁。奶奶把杏仁倒在锅里翻炒,等有杏仁的香味散发出来后,就用高粱穗锅刷(高粱锅刷,北方常叫“炊帚”,是用高粱穗手工绑扎的刷子,环保耐用,能刷锅、洗碗、扫案板,甚至扫床铺。)把杏仁扫出锅来,再让我找来家中的木蒜窝(木蒜窝是传统捣蒜工具,由硬木挖制的臼窝和配套蒜锤组成,通过敲击将蒜瓣加工成泥状。除捣蒜外,还可研磨花生、大豆等食材)把杏仁捣碎备用。又让我去院子外边摘回一大把像丝线一样的嫩绿的小茴香叶子。接过叶子,她微微弓腰,细细的银发闪着光:“兵娃,你去邻居家找你四婆,给她说,你来摘一把花椒叶。”我又掉转屁股,匆忙跑到隔壁四婆家,给四婆说了一声。热心的四婆就带领我去路边的花椒树旁,帮我摘花椒叶。她说:“花椒树有刺,小心扎手,我来摘。”四婆叫我两手拉起上衣的衣襟,她摘了几把花椒叶放在衣襟上,让我兜着回家。奶奶把茴香叶和花椒叶都洗淘干净,再用菜刀剁成碎沫儿。这样,烙蛋蛋馍的所有辅料就准备好了。
这时候烙馍的面团也发好了,奶奶在揉面时,把原先准备好的花椒叶和茴香叶沫,以及杏仁碎沫逐步添加,揉在一起,在揉面期间还要添加食用碱、盐以及少量五香粉等。当时,我对为什么要加杏仁碎沫不理解,就问奶奶。奶奶笑起来,眼角的纹路似乎都融在了一起“瓜娃呢,杏仁不但有爨香味,重要的是有化食克水的功能,可以助消化,吃了对你好。”不知为何,直至今日,那天奶奶眼角的纹路总是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面团揉好了,奶奶先切了碗口大的一块面团,用擀杖把面团擀成一指厚的圆饼,再用菜刀切成条状,再切成正方形的小面团。为了相互不再粘连,她抓来一把面粉,用手反复揉搓这些正方形的面团,使它们都变成近乎圆形的小团。等加热烙熟之后,面团再一次膨胀,就成了一个特圆的小鸡蛋。所以通常叫它“蛋蛋馍”。第一锅烙熟了,奶奶就抓了一把,装在我衣兜里,说:“现在没你的事了,可以出去耍了。等你回来,我就全部烙完了。”我跑向门外,回头看见奶奶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渗出了无数汗珠……
奶奶那时已年近七十,瘦长的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像秋日干涸的土地。稀疏的头发全白了,在耳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小髻,几缕银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她弓着身子站在灶台前,一双布满青筋的手不停地揉着、擀着、切着,动作缓慢却稳当。每烙完一锅,她便用袖口轻轻抹一下额头,喘口气,又继续下一锅。我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揪着——我知道,那一粒粒圆滚滚的蛋蛋馍里,揉进去的不只是茴香和杏仁,更是奶奶舍不得吃一口的麦面。她熬干了自己的力气,还有她一声不吭的疼爱。那时我还小,说不清那种滋味,只是攥着衣兜里热乎乎的馍,鼻子一阵阵发酸。
太阳渐渐靠近西山,二哥终于背着书包回家了。在院子里玩耍的我赶忙迎了上去,说:“二哥,奶奶又烙蛋蛋馍了。”“那你好运气又来了,我却不能吃的。”二哥逗我说。
我俩进了家门。一进门奶奶就给二哥抓了一把蛋蛋馍,并对他说:“夏天白天长了,我给你弟烙了些蛋蛋馍,半下午他饿了可以吃几颗。你下午放学回来,就吃咱家大人吃的玉米面黄黄馍,可别吃娃的馍。”二哥点头连声说:“好,好,好!”就和我跑出门玩去了。
有一次下午放了学,二哥回来了,给坐在门口做针线活的奶奶打了招呼,进门去放书包。不一会,他就拿着一块玉米面馍往门外跑,坐在门口的奶奶撇了一眼,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奶奶问他:“你取你弟弟的蛋蛋馍了?虽然我坐在门口,可耳朵还是灵着呢!”二哥耳朵尖红了,难为情地低下头。奶奶把二哥好好数落了一番,要二哥把蛋蛋馍拿出来。二哥无奈地掏出来六颗蛋蛋馍。奶奶从他手中拿出三颗,叫在一旁玩耍的我过来,递给我。转头对二哥说:“算了,你也吃上三颗吧。”
现在回想起当年的情景,眼眶总是湿漉漉的。
二哥大我七岁,我是爬在他背上长大的。每天放学后,哥就背着我到处去玩。爬在背上的我,偶尔会给二哥嘴里塞上一颗蛋蛋馍。他背我去捉鱼,去捕虾,还带我去找耕耕哥、黑娃哥他们玩儿,看他们雕刻皮影娃娃的小手工游戏。我每次都会给他吃一两颗蛋蛋馍。但是有一次,我已经给了他两颗,他还想要一颗,可我也只剩最后一颗了。我没有给,大声哭了起来。二哥又哄了半天,不断地说好话。后来耕耕哥又叫我们去下河摸鱼,我才止住哭声。蛋蛋馍,也是我和二哥之间情感联系的纽带。
如今回想起来,那小小的蛋蛋馍里,包裹着一段苦涩而温暖的岁月。那是在国家困难时期,大家饿肚子是常事。一口细粮、一点滋味,都是奢侈。而我,一个幼年离母的孩子,却在奶奶起早贪黑、精打细算的呵护里,尝到了最深沉的慈爱——她把所有的“好”都揉进了面里,把所有的“香”都留给了我。那时的二哥,也只是个孩子,怎么会不想吃那爨香脆酥的蛋蛋馍呢?可他总是咽一下口水,攥紧手里的玉米馍,把那份渴望硬是按回肚子里。他背着我走过的田埂、溪边;他哄我时手足无措的焦急,都成了岁月里最温暖的记忆。蛋蛋馍的香味,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那是奶奶颤巍巍的汗水,是二哥默默咽下涶液的疼爱,是那个困难年代里,家人们紧紧团拥在一起的心。这味道,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2026年4月3日
吴补兵,1954年出生,陕西省周至县四屯镇人。本人大专文凭,小学高级语文教师。爱文学,有时也写点小诗。现在住西安市未央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