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乡,车子拐进幕阜山下的阜丰村,远远便望见梯田里有老农在放牛。
一层一层的梯田从山脚叠到半腰,像一架巨大的天梯。这时节,山外的桃花开始凋谢了,山里的才刚绽出粉意。那头黄牛弓着背,不紧不慢地走在窄窄的田埂间,身后跟着的老人微微佝偻着腰,嘴里“嗨——嗨——”地唤着。牛低头啃着埂边刚冒头的青草,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在春日的薄雾里悠闲自在。我停下车,站在下一丘田的埂上仰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的,眼眶就湿了。
那样子,像极了我父亲。
父亲这辈子,跟牛打了一辈子交道。我们幕阜山区只种一季稻,农时比山外要晚些。村里老人常说:“清明浸种,谷雨下泥。”——清明时节浸下稻种,到了谷雨才下水犁田,立夏之前要把田耕好。
生产队那会儿,犁田扶耙就是父亲的老本份。山区的梯田,一丘一丘像弯月牙,窄的地方牛转不过身。立夏前耕田,山里的气温还低得很——老话说得好:“古历四月八,田里冻死鸭。”田里的水冰骨头。父亲打着赤脚下到田里,小腿肚上青筋暴起,咬着牙扶着犁,一趟一趟地在梯田上走。他从不在岸上磨蹭,总是第一个下水,最后一个上岸。当了多年队长,凡事都带头,旁人不好说什么,也就跟着干了。
耙田的时候,他比谁都仔细。梯田里石头多,犁耙一过,小的被翻上来。父亲总要弯腰把田里的小石头一块块捡起来,兜在衣襟里,走到田埂边扔掉。我说:“爹,捡那做啥?”他说:“插秧时人家赤脚下田,石头硌脚不说,万一划破了,这田水脏,脚就不易好。”
他就是这样,一辈子替别人想着。
父亲对牛的感情,比谁都深。
我从小放牛,是在小溪流两岸,割牛草,要割绿油油的青草。我家那头黄牛,到了父亲手里,真是听话得不得了。别人家牵牛,又打又骂,牛还不肯走;父亲一伸手,牛就把头低下来,任他套上轭头。犁田时,父亲嘴里轻轻“噢——”一声,牛就往右;喊“牵——”,牛就往左。梯田转弯的地方窄,父亲喊一声,黄牛就晓得收住脚步,慢慢转过来,从不踩到田埂。那牛好像听得懂人话似的,从不拗脾气。
冬天里,父亲每天烧一大锅温水,倒进桶里给牛喝。他蹲在牛栏边,看着牛喝水,嘴里念叨:“喝吧喝吧,喝了暖和。”到了最冷的时候,他还要煮稻谷,拌上茴丝,热气腾腾地给牛吃。我说:“爹,为什么要把谷子给牛吃?”他瞪我一眼:“牛冬天要养膘,开春才有力气犁田。你懂什么?”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牛栏的墙缝灌风,父亲找了些稻草编成帘子,挂在栏门口挡风。半夜里他起来上厕所,不放心,又去看了一回牛,回来才安心睡下。
凭着这手养牛、驯牛的功夫,父亲有时还带着牛帮别人家忙。主家只管三餐,回来路上一人一牛走得慢,父亲从不催它,在暮色里沿着山路慢慢地往回走。
我读高中那年,家里要做房子。那时农村人家做房都是自家做砖烧瓦。那年深秋,父亲在自家梯田里取泥。泥要踩熟了才好做砖,他牵着黄牛在田里一圈一圈地踩,打着赤脚。那时节岸上打赤脚都已经很冷了,何况踩在冰凉的泥浆里。父亲和黄牛在田里转了一个下午,牛腿上沾满了泥,走起来噗嗤噗嗤地响。我站在上一丘田的埂上递茶水,脚趾头冻得发麻,想下去试一下,他摆手不让。
泥踏熟后,父亲请了邻村方脸怡师傅来做砖。泥砖一块块做好,码在田边晾着,等干透了再搬回去砌墙。
那段日子,家里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大妹妹王琳在上初中,寄宿在学校,周末回来也帮着做饭、洗衣。小妹妹献东还在上小学,却早早地成了家里的“小跑腿”。每天清早,天还只是蒙蒙亮,山间的雾气没散,村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她从被窝里爬起来,揉揉眼睛,望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便有些发怯。从老屋到村部张湾华家的小卖部,要沿着田边小路走,还要过两条江。路旁的稻田影影绰绰,江水声哗哗的,偶尔一声狗叫都能让她心跳加快。她便自己壮着胆子,攥紧拳头,一路小跑着去。买好了东西,又小心翼翼地捧着豆腐,沿着那条田边小路快步走回来。做屋那几个月,她小小的身影在工地上忙前忙后,耽误了不少功课,也从没喊过一声累。如今想来,心里总有些酸涩——小妹妹从小吃的苦,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没能完成学业,却为这个家,为这栋房子,默默付出了太多。
以前家里只有三间房。一间厨灶房,爬五个木梯子上去,楼上有两间,一间是土楼,一间是木板楼。木板楼里还有一个小仓库,楼下就是猪栏和牛栏。人住的地方跟牲口住的地方,只隔一层木板,夜里能听见黄牛在下面反刍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反倒睡得踏实。
那一年做的是一间堂屋,还有一间给我做卧室,后面再做一个厨房,侧边做一个茅房。开工的时候已经是深冬了。
记得那个星期天,我在学校上完课赶回家。傍晚时分,天气突然变了,狂风大作,乌云从幕阜山那边翻滚过来。父亲和两个舅舅孟秋、千秋正站在屋脊上盖茅草——那时候屋顶还没铺瓦,先用茅草盖着防雨。风太大了,茅草被吹得哗哗响,他们三个人蹲在屋脊上,弓着腰,一点一点地把草压住、绑牢。
我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心提到了嗓子眼。风那么大,屋顶那么滑,他们万一……我不敢往下想。雨哗地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他们在上面喊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三个人影在风雨里晃动,像三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那一夜,雨下了整整一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雨打在茅草上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心里想的全是他们三个人的影子。
后来房子终于做起来了。堂屋亮堂,我那间卧室足有三十多个平方,是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父亲站在堂屋中间,四处看了看,说:“好了,以后你回来有地方住了。”
他没有说那些年吃过的苦,没有说冬天打赤脚踩泥的冷,没有说在屋顶上被风雨吹打的怕。他只是站在那里,笑了笑。
清明回来祭祖,我在父亲坟前烧了纸钱,又到梯田边站了一会儿。
那头老黄牛早就不在了,父亲也走了好些年了。可是每年春天,看见幕阜山下层层叠叠的梯田里有人放牛,我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弯腰捡石头的背影,想起他端着温水走向牛栏的样子,想起那个风雨夜里他在屋顶上的身影。
田还是那些梯田,山还是那座山。只是那个放牛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根牛棕绳——上山放牛时,父亲总把绳头在我手腕上绕一圈,叮嘱一句“牵牢了”。其实这么多年来,那根绳从来没松开过。小时候它牵着我和牛,长大后它牵着我和家,牵着父亲撑起的那片屋檐。
田埂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我站在这里,仿佛还能听见父亲唤牛的声音,从很高很高的梯田上传下来——
王练军,退休公务员。闲时喜以文字抒怀,记录心情与岁月,视写作为颐养身心之道。拙笔浅言,还望各位方家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