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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雨落,念亲恩长
——怀念我的父母
文/张同力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每到清明,淅淅沥沥的春雨便缠缠绵绵落个不停,打湿了枝头新绿,打湿了乡间小路,更打湿了我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角落。对父母的思念,便如同这无边春雨,漫过岁月的沟壑,悠悠而生,缠缠绵绵,挥之不去,也诉之不尽。我的根,在山东省微山县韩庄镇石庄村,那片微山湖鲁南的故土,藏着父母一生的风霜雨雪,藏着他们半生的颠沛与坚守,更藏着我此生永远割舍不下、也报答不完的养育之恩。
岁月的齿轮缓缓倒转,定格在1946年腊月二十三,那本是民间辞旧迎新的小年,家家户户都在扫尘祭灶、备办年货,街巷里飘着难得的烟火暖意,可我的家,却被一场争执推向了绝境。父亲因与三叔心生嫌隙、发生争吵,性子耿直又倔强的他,受了满心委屈,不愿再寄人篱下、忍气吞声,一气之下,毅然挑起了那副单薄的扁担。扁担的一头,是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的姐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筐里,冻得小脸通红;另一头,裹着家里仅有的两床打满补丁、薄如纸片的旧被子,这便是我们全家全部的家当。父亲就这样,顶着腊月刺骨的寒风,踏上了逃荒闯世界的艰难路,没有方向,没有依靠,满心都是对前路的迷茫,却也藏着一丝想要给家人寻一条活路的执念。
一步一踉跄,一步一艰辛,从石庄村走到韩庄火车站,不过短短路程,却像是走了一生那么漫长。就在这时,漫天大雪骤然落下,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瞬间掩埋了崎岖的小路,寒风裹挟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生作痛。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前路被大雪阻断,寸步难行,父亲挑着担子,站在风雪里,浑身冻得僵硬,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无助。幸好有好心的亲友及时寻来,苦苦相劝,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姐姐,看着漫天风雪没有尽头的前路,父亲终究是停下了脚步,在韩庄暂时安下身。为了活下去,他放下所有尊严,做起了最底层的烟酒小买卖,天不亮就去进货,顶着烈日寒风守在街边,一分一厘地攒钱,一口饭一口饭地省,哪怕自己饿肚子,也要先让姐姐和母亲吃上一口热的,在异乡的土地上,靠着这微不足道的小生意,勉强撑起了一个家,熬过了最黑暗的岁月。
日子在饥寒交迫中缓缓熬着,终于盼来解放,生活总算露出了一丝微光。1954年,国家实行公私合营政策,踏实肯干、为人忠厚的父母,凭借着平日里的好口碑,顺利进入韩庄供销社工作,从此在这里扎根,一干就是一辈子,直到退休。在供销社的几十年里,父母是出了名的勤快人,从没有过一丝懈怠。父亲总是抢着干重活、累活,搬货、理货、守店,从清晨忙到深夜,从不叫苦;母亲细心周到,打理柜台、照看货品、接待乡亲,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他们没有文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端了这碗饭,就要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挣来的每一分工钱。那点微薄的工资,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他们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身上的衣服补了又补,常年舍不得添一件新衣,嘴里总是舍不得吃一口好的,把所有的力气和积蓄,都用来维系这个多子的家庭,只为让孩子们能有一口饭吃,能活下去。
父母的一生,是被苦难紧紧包裹的一生,尤其是养育子女的岁月,满是血泪与心酸,道不尽的苦楚,数不完的伤痛。几十年间,母亲先后孕育了十四个子女,解放前在那个农村,物资极度匮乏、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年代,生孩子如同闯鬼门关,养孩子更是难如登天。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母亲怀孕时没有一点营养补充,挺着大肚子还要操持家务、帮衬父亲干活,生下孩子后,更是没有奶水喂养,只能熬点稀米汤、面糊糊,一点点喂给襁褓中的婴儿。穿的更是无从谈起,孩子们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补丁摞补丁,冬天没有棉衣棉鞋,夏天光着脚丫,冻得手脚生疮、烂得流脓是常事。
更让人痛心的是,缺医少药的困境,夺走了一个又一个幼小的生命。孩子生病,没有钱看医生、抓药,只能用土法子硬扛,发烧、咳嗽、腹泻,一点点小病,在那个年代都能夺走孩子的命。十几年间,十个子女先后夭折,每一次丧子之痛,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父母心上。父母常常给我们说起过去的故事。我至今还记得,母亲说每当有孩子离去,她总是抱着小小的身子,坐在炕边默默流泪,哭到声音嘶哑、双眼红肿,却不敢大声哀嚎,怕惊扰了邻里,更怕这份悲痛压垮整个家;父亲则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脊背却在那一刻弯了下去,那是一个男人藏在心底的、无法言说的剧痛。他们擦干眼泪,还要强撑着照顾幸存的我们,还要继续为生计奔波,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因为他们知道,剩下的四个孩子,还需要他们守护。
那些苦日子里,也藏着独属于我们一家人的温暖细碎,如今回想起来,桩桩件件都戳中心底最软的地方。我小时候身子弱,总爱生病,夜里常常发烧哭闹,母亲便整夜抱着我,坐在炕头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谣,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她疲惫又温柔的脸,哪怕自己熬得双眼通红,也从不会放下我。母亲说:我出生后三个月没有离开她的怀抱。家里粮食紧张,每顿饭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就着自家腌的咸菜,母亲总是把碗里仅有的几粒米,尽数拨到我的姐姐和兄弟们碗里,自己喝着清汤,说自己不饿;父亲常年在街边做买卖,偶尔能攒下几分钱,买一块小小的杂粮饼,揣在怀里捂得热热的,带回家塞到我手里,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他就坐在一旁笑着,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那点微薄的甜,是苦难岁月里最珍贵的滋味。
冬天的韩庄格外冷,家里没有炭火,我们兄弟四人挤在一床破被子里取暖,母亲就坐在油灯下,就着微弱的光,给我们缝补棉衣。她的手常年操持家务,早已粗糙开裂,冻得通红,捏着针线都有些发抖,却还是一针一线,把破旧的棉衣缝得厚实些,只为让我们少受一点寒。我常常趴在炕沿上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头上悄悄冒出的白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母亲的怀抱最温暖,父亲的肩膀最可靠,长大后才明白,他们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把所有的温柔和疼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们。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父母还在灯下盘算着家用,父亲低声说着供销社的活计,母亲轻轻叹着气,却又转头看向熟睡的我们,眼神瞬间变得柔软,那一刻的画面,深深烙在我心里,几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如昨。
为了养活我们兄弟四人,父母拼尽了全力。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工作,夜里顶着星光回家,肩膀被扁担和货物压出了深深的血痕,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却从没有停下过脚步;母亲白天操持家务忙碌,还要洗衣做饭、?从清晨到深夜,一刻不得闲。他们一生清贫,从未享过一天福,吃尽了人间所有的苦,从没有对我们说过一句“我爱你”,却用一生的辛劳,诠释了最伟大的父爱母爱;他们从没有教过我们什么大道理,却用自己的隐忍、坚韧、善良,教会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在苦难中坚守,如何在困境中担当。
如今,清明又至,春雨淅沥,父母早已离我们远去,长眠在他们一生牵挂的土地上。可他们的身影,却永远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父亲挑着担子在风雪中前行的背影,母亲油灯下缝补衣服的模样,父亲递来的温热杂粮饼,母亲怀里的温暖安心,都成了我心中最珍贵的记忆。每每想起他们,心中便满是怀念,更满是愧疚,怀念他们无私的爱,愧疚自己没能让他们在晚年享享清福,没能好好陪伴他们更久。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他们用一生的颠沛、一生的辛劳、一生的付出,换来了我们兄弟四人的平安长大,这份恩情,重如泰山,此生难报,永世难忘。清明的雨,是思念的泪,愿这绵绵春雨,捎去我对父亲母亲深深的思念;愿这缕缕清风,带去我对二老无尽的缅怀。亲爱的父亲母亲,你们一生吃苦耐劳、善良坚韧,受尽了人间苦难,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再无饥寒,再无病痛,再无离别,安享安宁与温暖。你们的养育之恩,儿女永远铭记于心,此生不忘,岁岁年年,皆为思念。

作者简介
张同力,1954年3月出生,祖籍:微山县人,原工作于山东省电力学校、山东电力高等专科学校、国家电网技术学院。历任学校纪委副书记、分校副校长。现任泰安市老年书画摄影研究会秘书长、泰安市书法家协会朱复戡艺术研究委员会副主任。现为中国电力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会员、山东省老年书画研究会会员。泰安市老年大学督学、泰安市军休大学、国家电网技术学院书法教师。【中国文摘】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