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明三题
2026年4月5日,清明节。

窗外细雨霏霏,天地之间一片澄明。我坐在桌前,回想昨日阳光灿烂时那一场虔诚的祭扫,心中涌动着万千思绪,觉得无论如何应该记下些什么,权当是对这个节日的一份敬意,也是对自己内心的一次梳理。

一、昨日,阳光下的祭扫
2026年4月4日,清明前夕。
萍水河畔,温暖的春阳照耀着大地。与往年不同,今年的清明似乎格外开明。我的母亲今年已是九十四岁高龄了,记忆里,她从来是不容商量的——清明扫墓,一定要在四月五日那一天,风雨无阻。她说,只有这样,才显出对祖宗的恭敬,才算是对得起这千百年来传承的规矩。然而今年,她竟主动说:“前三天后四天都可以,往后哪怕前后十天也行。只要你心中有祖宗,有那一份清明之心,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关键是你的心要修到位。”

母亲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九十多年的岁月,早已把她打磨得通透如镜。她不再执着于“哪一天”,而是看重“哪颗心”。天气预报说清明这天有大雨,于是我们听从母亲的话,趁着昨日阳光明媚,提前一天去完成了祭扫。
我六十七岁了,但爬起山来,依然虔诚如初。手里握着一把镰刀,荆棘挡路时便砍出一条道来,脚步不稳时便找根树枝做拐杖。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我想,这山路正如人生——总有些荆棘要自己砍,总有些坡要自己爬,但只要心中有方向,脚下就有力量。

祭扫结束回到家中,向母亲一一汇报。她听完,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认同与如意。我知道,她欣慰的不仅是事情办妥了,更是儿女们那份虔诚的心意。

二、等待与变迁
等待弟弟回来共进午餐的那个空档里,我忽然想起近二十年来的变化。
二十多年前,我们三兄弟都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身不由己。清明能不能回家祭祖,要看工作安排,要看领导批不批假,要看路途顺不顺。那时,母亲虽然理解我们的难处,但原则从不松动——她定下一条规矩:你们三兄弟里面,不管请假也好,找什么办法也好,每年必须派一个代表回来祭祖。谁来都行,但不能断。这条规矩,我们三兄弟都认认真真地执行了许多年。

那时候,清明还不是法定假日,高速公路也不免费。回家祭祖,意味着请假、赶路、挤车,意味着种种不便。但即便如此,我们从未间断。因为母亲说得对:祭祖这件事,不能断。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国家把清明节列入了法定假日,高速公路也免费通行。近二十年的变化,不仅仅是放假和免费这么简单——它背后是国家对传统文化的重视,是对人民群众内心愿望的体谅与回应。孝心、祭祖、自我修炼,这些曾经只是“自家的事”,如今被放在了更大的框架里,被看见、被尊重、被支持。
所以,现在我们两个年纪偏大的哥哥和还在工作的弟弟,不管在职还是退休,都能在清明这一天从容地回到家乡。大家不用再“派代表”,而是可以齐聚一堂。就像今年,最小的弟弟驱车两百多公里赶回来,虽然路上充了二十分钟的电,虽然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但他依然可以安心地上山祭拜。我们便在家里等,安静地、耐心地、充满敬意地等。

那一顿饭,吃得格外香。
我不禁感慨:同样的孝心,二十年前是“挤出来的”,二十年后是“被成全的”。这份成全,来自时代的进步,也来自国家对民间习俗的尊重与呵护。

三、介子推的血诗
趁着等候的空闲,我通过手机查阅了清明节的来历。这才知道,在山西介休绵山——一座与晋城毗邻的古老山脉上,两千多年前,发生了一个动人的故事。
春秋时期,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历尽艰辛。途中断粮时,大臣介子推悄悄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煮成肉汤给重耳充饥,这就是“割股奉君”的由来。重耳后来回国做了国君,也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他论功行赏,却偏偏忘记了介子推。介子推本可以前去领赏,但他不慕荣利,带着母亲归隐于绵山。晋文公后来想起,亲自去山中寻找,介子推却不肯出来。这时有人出了一个主意——介子推是个孝子,放火烧山,他一定会背着母亲逃出来。晋文公求人心切,竟下令放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母子二人始终没有出来。火灭之后,人们在一棵烧焦的大柳树下发现了他俩——介子推背着母亲,双双被烧死在那里。
晋文公痛不欲生。这时,有人发现介子推身后的树洞里藏着一片衣襟,上面用血写了一首诗:
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
柳下作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
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
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
这首诗,短短八句,却三次提到“清明”。它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赤诚的劝诫——但愿主公,常怀清明之心;但愿天下,永葆清明之治。
晋文公看后,将绵山改名为“介山”,在山上为介子推修祠立庙,并下令在介子推忌日禁火寒食,这就是寒食节的由来。第二年清明,晋文公率群臣上山祭奠,发现那棵被烧死的老柳树竟然死而复生,绿枝千条。晋文公便赐名“清明柳”,并将这一天定为清明节。
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清明”。它不只是自然界的“天清地明”,更是一个人内心的“清正明达”。介子推用生命告诉后人:真正的忠诚,不是附庸权势,而是在被遗忘之后依然心系天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希望主公做一个“清明”的君主。

两千多年过去,这个故事依然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头回响。
四、寻根与自省
其实,世界上许多民族都有祭奠先人的传统。非洲的祖鲁人会举行盛大的祭祖仪式,日本的盂兰盆节也要迎祖祭拜。但是,中国人的清明节,有着一种独特的文化气质。
在西方基督教文化中,人与上帝之间是造物主与被造物的关系,人的灵魂需要上帝的救赎。但在中国,人们更看重的是“祖宗”。正如有人说的,在中国是人找神,在西方是神找人。中国人的祠堂用于追本溯源,尊祖敬宗,从人的根源找信仰,找归宿。我们相信,先人并未真正离去,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血脉里。祭祖,不是向神忏悔,而是向生命致敬。它不是一种宗教仪式,而是一种情感连接,是活着的人与逝去的亲人之间的对话。
我曾读到学者的一段话:清明节“在凭吊先祖的时候,也能舒畅身心,包含着继承、佑护、憧憬、祝愿和践行,不离烟火,不避世俗,活形态地保存了中华礼仪文明的基因序列”。我深以为然。清明扫墓,既是对祖先的追思,也是对自己来路的确认,更是对未来的期许。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在这个日子里,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正因为如此,中国人对清明节越来越重视了。或许,在生活有保障、事业有希望的同时,我们更需要那一份感恩与亲民之心,更需要这一份对生命根源的敬畏与确认。

五、山路与村庄
祭扫结束后,我们沿着乡村的沥青路往回走。阳光灿烂,微风轻拂,满眼都是春天的生机。
路边的油菜田已经结了果,绿绿的,沉甸甸的,预示着又一个丰年。路旁的树木千姿百态,新发的树芽透着一种嫩红,让人忍不住掏出手机来拍照。最懂我的爱人说:“你把外套给我,我帮你拿着。”我便自在地拍了几张。照片里,青山叠翠,农舍俨然,村委会的红色屋顶格外醒目,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穿梭其间,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乡村图景。
我爱人看到路边捆绑得密密麻麻的线缆,问怎么这么多。我说,那是信息网络、光纤、电线,家家户户的网络、电视都靠它们连通到千家万户。路过一条小山沟,清澈的溪水哗哗流淌,她感慨道:“山里的水就是清啊。”旁边有一根彩色水管,直径约六公分,我又告诉她,这是村里的自来水上水管,村民们都喝上了干净健康的自来水。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乡亲互相问好,有的递上一瓶水,有的递上一支烟,简简单单的寒暄里透着人情味儿。祭祖,不仅是人与祖先的对话,也是活着的人们互相交流、增进感情的一种难得聚会。

六、柚子树与桂花树
村口有几棵高大的柚子树,足有五六米高,满树金黄的柚子,却没人摘,落了一地。我爱人好奇地问:“这么多柚子,怎么没人吃呢?”
我说:“树太高了,不好摘。再说,这些柚子品种没改良,酸涩,比不上现在市面上的优良品种。大家的嘴都吃甜了,自然就不愿意再吃这些酸涩的了。”她点点头,若有所思。说话间,我看见水沟里、黑色的土地上,散落着点点金黄的柚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旁边还有一棵更高大的桂花树,足有十多二十米,枝繁叶茂。两棵树相伴而生,上面的高压线从空中穿过,为了线路安全,有些树枝已经被砍掉了,但树的生命力依然旺盛。我爱人又问:“这又是什么树?”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棵桂花树。我说:“山里的桂花树都是原生态的,但它是桂花树的优良品种,开的花到秋天特别香,能飘好远。”
同样是树,有的因为品种未改良而被人冷落,有的因为基因优良而受人珍爱。这何尝不像是人生?有的人追求速成,有的人默默积淀。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不管什么树,只要扎根在土地上,都自有一种生命的力量。
祭扫的过程中,我们每到一处祖坟,都要恭恭敬敬地三鞠躬,向天地感恩,向祖宗汇报——汇报自己这一年的努力与奋斗,遇到的困难与收获,并请祖先放心。祭祀,不是走过场,而是一种真实的心灵对话。

七、村庄的底色
2026年4月5日,清明清晨。
我在鸟声中醒来。远近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提醒着这是一个庄重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虔诚地祭祖。千年传承,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鲜活。
趁着天气晴好,我绕着村庄走了一圈。
村前的乡道,已是标准的三级公路。灰色的沥青路面平整宽阔,中间是黄色虚线,两侧是白色实线。路旁,太阳能路灯整齐排列,农村电网的线路交织延伸,通往每一户人家。还有那些粗细不一的线缆——我知道,那是网络,是光纤,是让山村与外面世界连通的桥梁。
最让我感慨的,是村口的污水处理厂。经过处理的污水,排出来时已是清澈的水流。环顾四周,每一户屋前屋后,水泥路延伸到了巷弄深处。厕所革命早已完成,家家户户有了现代化的卫生间,屋边的化粪池和排气管道,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是一种多么细致而周全的考量。
田野里,春天耕好的田块整齐铺展,结满果实的油菜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我想起江西农业的一项创新——“稻稻油”:冬天种油菜,之后接续两季水稻。一块地,一年三熟,让土地焕发出最大的活力,为人们贡献着温暖与充实。
田园边,几个巨大的标语牌立在醒目处:“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不远处,是五岗村的智慧农业试验田。科技与传统在这里交汇,长出的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我站在这片土地上,忽然觉得,清明祭祖,祭的不仅是血脉里的祖先,也是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祖先留下的,不只是生命,还有这片被一代代人耕耘、守护、改良的家园。而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切——平整的公路、清澈的排水、丰收的田野、智慧农业的试验——正是对祖先最好的告慰。

八、清明之夜
2026年4月4日,晚上十点半。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家人们刚刚散去。今晚,年轻一代和九十四岁的老母亲围坐在一起,共进晚餐。酒过二两,话便多了起来。
谈国家的变化,谈每次聚会时各自的体会——学习上的、实践中的、克服困难的、取得进步的。没有客套,没有敷衍,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互相鼓励,互相鞭策,展望未来,约定要在日常生活中多交流、多探讨,互相关心,互相支持,手拉手、手挽手地往前奔。
话题渐渐深了,不知怎么就说到了这几年的成长和感悟。晚辈们说起我在他们遇到困难时给予的指点,说我“有求必应,都能解决问题”。有一个晚辈——就是五年前我曾对他说过一段话的那一位——今天又提起了那十八个字。
五年前,我对他说了这样一段体悟:
“走正道,拐个弯;敢碰硬,不硬碰;真着急,不生气。”
说实话,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有多想,只是把自己几十年摸爬滚打中攒下的一点心得,掏心窝子地告诉他。今天聚餐时,他忽然郑重地对我说:“您这十八个字的提醒和指导,对我这几年的家庭生活和事业上,越想越有用,越想越管用,越用也越有效。”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这十八个字,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它不过是——“走正道”,心里有底线,不偏不倚;“拐个弯”,遇到障碍懂得绕一绕,不是死脑筋;“敢碰硬”,该面对的困难绝不退缩;“不硬碰”,硬碰硬往往两败俱伤,要讲方法;“真着急”,对事上心,不敷衍;“不生气”,不把情绪带进来,气顺了,路就宽了。
这些道理,说穿了都是土得掉渣的老话。但老话之所以能传下来,恰恰因为它管用。
酒过三巡,母亲坐在那里,听着儿孙们的话语,脸上一直挂着笑。她不怎么插话,但那份安然与满足,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我想,这就是清明节的全部意义吧。
白天,我们上山祭祖,向先人汇报这一年的努力与收获;夜晚,我们围坐团圆,与亲人分享这一路的甘苦与感悟。一敬过往,一敬未来,而连接这两者的,是此刻围坐在母亲身边的、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现在。
窗外或许有雨,但屋里灯火温暖。
九、雨中的感悟
今天是清明节,果然下起了大雨。
回想起来,昨天的阳光是一种洗涤,今天的雨也是一种洗涤。形式虽然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只要我们用心去洗涤自己的心,心就会更加清澈、更加有爱,未来的路就会更加丰富多彩。
清明,是一年一度的节日,但“清明”二字不应只是一年一度的应景。它是一种日常的修行,一种人格的追求。国风要清明,政风要清明,家风要清明,人格也要清明。这才是这个古老节日最深沉的文化内涵。
而我这个六十七岁的人,在这样一个雨天,写下这些文字,不为别的,只想告诉自己:活着的每一天,都要记得来处,记得感恩,记得像介子推说的那样——常怀清明之心。
昆良
2026年4月5日,于萍水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