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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记忆: 临终微笑的手势
——清明节缅怀父亲“大眼猫”
作者：野草（美国纽约）
我的父亲在重病房向探望的亲友努力微笑着并打出V形手势
我的父亲一直被亲友们昵称为“大眼猫”，这也许因为他总是满含笑意的大眼睛，以及乐观蓬勃的生命姿态吧。
当年，他被轉入ICU加護病房的時候，臉上帶著微笑。我沒在他身邊，所以反倒更加記住了，透過吾兄從電子郵件附件捎來的，彩色照片上父親在那一瞬間的滿足表情。
他的臉依舊有老人斑，眉毛依舊烏黑，眼球依舊炯炯有神，而且依舊延續了他被人叫了一輩子的“大眼貓”別稱的風範和特徵。
我確實不知道中國醫生是否已經告訴了我老爸，他當時的病情該有多麼嚴重。我只是從我兄長哪兒聽到，爸爸身體已經出現五臟六腑功能性衰竭之跡象。往好的說，那就是靜候歸天。往壞的講，那算作病入膏肓。
萬萬沒想到，這位曾經九死一生的“大眼貓”，我的老爸，居然若無其事地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伸出來呈現出V字造型，預示“我老何這回又要得勝了”。
他的臉上所露出的微笑，已經超越了我印象中所有最美好的記憶。是的，那張笑臉給晚輩留下的已經超越了任何物質的財富，而更趨近於完美的精神財富，受用終身。
作者（左二）幼时的全家合影
爸爸的一生，可歌可泣的事情不多，倒是他在那特定個年代所走過的、“萬金油”幹部式樣的工作軌跡，是十分清晰的。他甚至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自嘲式地炫耀過這種“樣樣精通”的、“幹一行，愛一行”的樸素工作態度。
是的，1949年新中國尚未成立的前幾個月，他就從中山大學社會係畢業了。不久后他就應國家號召，支援內陸建設。於是，他從廣州市委書記的秘書任上，轉行到了中南五省地質局，再被調到湖北省地質局，再又被調到湖北省測繪局。最後，葉落歸根，他被調回到家鄉廣東省，在廣州市經濟研究所副研究員的任上，光榮離休。
爸爸，在大學期間，是地下革命者。單線聯絡人的模式，像極了電影《保密局的槍聲》中的鏡頭；他坐過牢房，也在東江縱隊擔任過連隊指導員；他脫下軍裝，分別走進《南方日報》和《廣州日報》辦公樓，出任財經組長。
他还出任過湖北省測繪局在關山開辦的測繪學校校長，還是湖北省地方誌辦公室的主要編輯之一，也曾出任過廣州信息中心籌備主任。
你看，他這真是幹一行愛一行，名副其實的“萬金油”幹部。
到了晚年，他也沒有閑著。中山大學成立了老人合唱團，他就站在了男高音組靠中間的位置，1米68的身高，不算太高，也不算太矮，站在中間剛好。他津津樂道地來信說：“老爸不負眾望，與合唱團一起赴京比賽，摘得銀獎。”還把在天安門前舉著獎盃帶著微笑的單人照片，寄給了紐約的我，進仔。
爸爸，一向身體很好。洗冷水浴五十年不變，七十歲高齡，完成了武漢市全市馬拉松賽跑。吾无兄長特意在武漢長江大橋上，幫爸爸拍攝了一張長跑比賽的照片，把它寄給我，以此來分享全家人的喜悅。
爸爸，曾經中風過。但最驚險的一次是，有一天中午，在廣州市委開完經濟研討會，他行走在路上，正午的驕陽讓他難受，結果他路過醫院，就走進去，因午休時間，掛號窗口是關著的，他只好強忍劇烈心絞痛，坐在大廳長凳上。說來也巧，剛好有一名內科醫生從我老爸身邊經過，瞥了一眼面色慘白、掛著汗珠在臉上的“大眼貓”，醫生的職業敏感，讓他覺得這位老幹部已經病得不清，需要立刻搶救。是的，再晚了就沒的治了。經過醫生奮力搶救，老何，這位九死一生的“九命貓”，又躲過一劫。
這次，老爸真的不行了。上次病危，我獨自飛回廣州，在ICU的外走廊，隔著玻璃，看見裏面躺在病床上的爸爸的後腦勺，以及掛在床邊的輸液瓶，令我五味雜陳。
後來，他轉危為安，被護士推回到普通病房，我有機會跟老爸聊天。是的，在高幹病房陪著老爸聊天，是一種愉快。兩人一間的窗幾明亮病房，除了我爸，還住著隔壁床的南海艦隊副司令員。那位軍隊首長跟我聊得很盡興，得知我留學美國，學有所成，還熱情地讓我在他的日記本上寫一行英文字。
我真的不好意思拒絕老人的要求。其實，我心想：畢業於香港喇撒書院的我老爸之英文水平，也足以在那上面寫字的。我都不記得我寫了什麼，反正不是“祝你生日快樂”。應該是：祝你身體健康，一生平安！
爸爸，這回是真的不行了。哥哥說，他和嫂子知道老爸來日無多，也顧不上心臟科主治大夫的叮囑，要嚴格遵守飲食條例，儘量吃少油，低糖，和低鹽食品，多吃蔬菜和水果。索性，就幫爸爸穿上平時捨不得穿的新衣服，還梳頭，洗臉，穿好鞋，坐上輪椅，興高采烈地過對面馬路，在一家規模不算大的餐廳坐下，點著爸爸平時都忌口的皮蛋瘦肉粥，油條，蝦腸粉，煎荷包蛋，等等。那場面，聽著都能想像出該有都麼溫馨。是的，知老爸者非創兄莫屬也。
爸爸帶著微笑，豎起V字型的手勢，被推進加護病房之後的沒幾天，我接到了哥哥的長途電話，說：老爸走了。
那聲音平穩到我都覺得奇怪。沒想到一直守候在老爸身邊的創兄，比遠在天邊的進仔還要有心裏準備，儘管十分不舍，但還是等到了最後的，這個值得記念的日子。是的，從這一天開始，我們就再也沒有辦法，去喚回那個被中大老同學們，和被何氏親戚以及朋友們所昵稱的“大眼貓”，我們可愛的老爸了。是的，他與世長辭了，但他永遠活在創兄和進仔的心中。
本期实习编辑：贾馨妍校改
2026年4月5日
作者简介
野草：本名何进。1988年留学美国，会计本科，道学硕士。曾经发表的作品：「我的故事」，「献给妈妈的诗」「情人节所想到的」等。近年来一直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等作品，深受海内外各界网友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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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4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