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最后的日子
作者:刘汉江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年多了,我很怀念他老人家,时常想起父亲最后的日子。
2004年的春节是父亲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他是和我们全家一起过的。
除夕吃年夜饭的时候,父亲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鲜红的中国结,他把这个中国结郑重地递给我的女儿,说:这是我从街上买的,一共买了两个,一个给了刘梅(我的侄女,和我女儿同岁),这个给你作新年的礼物,祝你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祝你们全家幸福美满……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赶紧端起酒杯敬了父亲满满一杯酒,父亲也一饮而尽。当时,我就觉得有些诧异,父亲一辈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什么文化,做事做人一向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今天怎么这么细腻柔情了呢?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没往深处想。这个中国结被我珍藏至今,每当看到它,我就仿佛看到父亲那刻满沧桑和慈祥温和的脸庞。
正月里相对比较悠闲,有一天我和父亲边吃饭边闲谈,他若有所思地对我说,你有空的话,帮助庄上几个老本家把刘家的家谱修修(当时我的几个本家叔叔、爷爷正筹划着修编《刘氏宗谱》),我们这一块的小字辈,就数你文化高,我们家也要为修家谱出点力。说这话的时候,父亲是抬着头正视着我的,眼神里流露出期待和希望,像是托付我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我的心里一热,使劲的点了点头,父亲这才满意的笑了。
一般在平时,我和父亲的交流不多,相处也一如农村里大多数父子那种淡淡的不远不近的样子。春节过去后的农历二月份的一个星期天上午,我搬了条板凳,坐在走廊的阳光下看书,父亲看见了,端着一个小铁罐头盒子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从铁罐子里抓了一大把炒熟的南瓜籽给我(这是他春节前准备的年货,平时舍不得吃,他知道我特别喜欢吃南瓜籽),我们父子俩紧挨着坐在一条板凳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谈。我记得那天我们谈了很多,也谈了很久,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谈过那么多的话,话题也多是提醒和勉励的话,要我好好工作,珍惜家庭,教育子女等等,我也很有耐心的听他谈,一直到把铁罐子里的南瓜籽全部吃完,他才起身回屋做午饭。
到了四月下旬,父亲感到身体不舒服,挂了几瓶水后也不见效,有时还便血,我就开始有些紧张。五一节放假,我找了辆车,和兄弟们一起带父亲到市里的大医院检查。第二天结果出来了,父亲是肝癌晚期,已错过了治疗的机会。
我和弟兄们商量,要不要给父亲动手术,碰碰运气。大家的意见并不一致。这时,父亲从屋里出来,他好像已经知道了病情。他淡淡的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们有这份心,我也就满足了。再说了,我也是71岁的人了,比起你们妈妈,我已经多过了7年,过多大也没什么意思,你们妈妈在那边一个人也冷清,我要过去陪陪她了。一席话,听得我心如锥刺,泪如雨下……
仅仅过了20多天,父亲的病情每况逾下,终于连一口水都喝不下了。一天下午,我去市三院准备给父亲开点杜冷丁(止痛药),正在取药的当口,弟弟打来电话,说父亲不行了,让我赶紧回家。我连忙往家里赶,到了家里,兄弟姐妹们都已到齐了,父亲也已被抬到堂屋的地上,几个扶冢的(农村里负责料理丧事的人)已经给父亲穿好了寿衣。我一进门,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很清晰的说了一句:哦,汉江家(此处念ga家乡方言)来了……
我哪里知道,这就是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啊!
我一看父亲还很清醒,连忙拉住他的手,让弟弟赶紧叫医生,可弟弟还没出门,父亲就慢慢闭上了眼睛。姐姐说:父亲一下午就念叨你的名字,他是一直等你回来才肯走……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嚎啕大哭,可父亲再也听不到我的哭喊,安祥地永远地走了……
在为父亲治丧的日子里,我好几次看到女儿出神地捧着那个火红鲜艳的中国结,哭得泣不成声。
父亲,我的老父亲,这辈子我做您的儿子没有做好,也没有做够,假如有来生,我还愿意做您的儿子……
谨以此文,表达我对父亲深深的怀念,愿我的父亲在天堂安息!
【作者简介】
刘汉江,男,散文作家,1968年生,汉族,江苏盐城人,大学文化,中共党员,热爱文学、音乐,崇尚朴实自然,追求真诚唯美;长期从事公文写作与文学创作,数十年笔耕不辍,数百篇作品散见于全国各报刊杂志,著有散文集《生命回响》、《凝望月光》、《金色童年》等,作品在国家、省、市级多次获奖,现任企业高管,盐城市亭湖区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