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私语
文/罗兆熊
天是灰蒙蒙的,又浸着满溢的水汽,似一幅被岁月浸洗、风烟磨蚀的古绢,晕着一层淡而柔的天光,朦胧得看不清边际。这样的天色,伴着微凉的风,人的心绪也不由得沉下来,恍惚间,竟觉得自身也成了那古绢上一抹淡淡的墨影,飘飘渺渺,融在这清寂的节令里。脚下新翻的泥土,润而不湿,黑褐中带着朴野的醇香,混着堤边青草初绽的清涩,一缕缕漫入鼻息,酿成了独属于清明的气息——是大地苏醒的温润,也是思念沉潜的微凉。
千年前的那位诗人,大抵也是立于这样的烟雨天色里,挥笔写下“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诗句浅白如话,情思却沉郁千钧,穿越千年光阴,依旧动人心弦。那些雨中穿行的古人,他们的魂,究竟因何而断?是念及长眠地下的至亲,还是触着这迷离烟雨,无端生出的怅然愁绪?我无从探寻,只觉这短短七字,便是一幅素净的水墨。这般心境,悄然漫过千年,也漫上我的心头,漾起一层薄薄的、潮润的怅惘。这怅惘,无关具体的人与事,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悲悯,是对世事无常、光阴流转的淡淡喟叹。
我常常思忖,生与死的界限,究竟在何处?平日里,我们总将生视作鲜活热闹,是车马喧嚣、人间奔忙的实在;把死归为虚无沉寂,是万事归寂、烟火散尽的终结。可唯有在清明,在这绵绵细雨与悠悠哀思里,这分明的界限,竟渐渐模糊了。那些远去的人,当真彻底消散了吗?他们留在岁月里的温言笑语,举手投足的熟悉模样,依旧在我们心底一遍遍重演;我们此刻的驻足、思念、轻叹,何尝不是他们当年曾历经的心境?一代代人,恰似这郊原上的草木,春荣秋枯,枯而复荣,看似岁岁更迭,血脉与情思的根须,却始终紧紧相连,从未真正割裂。
是谁写下:“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年年风雨如期,岁岁梨花依旧,而坟前躬身祭扫的人,早已换了一轮又一轮。 生命何其短促,短得如朝露易逝,令人心生惊悸;可也正因这短促,那些藏于时光里的记忆,那些刻在心间的温情,才愈发珍贵。它们如暗夜里的烛火,风来则轻摇,却从未熄灭,照着生者前行的路,也连着逝者未远的魂。
远处几株紫荆,开得正好。素白、淡粉的花瓣簇拥枝头,在料峭春风里轻轻颤动,纤尘不染。它们从不管人间悲欢,不问世事离合,时至则开,自顾自绽放,热闹中藏着清寂,素雅里透着慈悲。花开是生的盛放,花落是死的归期,可花落自有春泥护佑,来年依旧迎春风而开。生死从非对立,而是岁月轮回里,紧紧相依的两段光景。我们为逝者垂泪,是因为深爱;我们为生者珍惜,亦是因为深爱。这爱,便是穿越生死阻隔、连接古今岁月的长线,绵长而不朽。
清冽的混着雨雾与花香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鹧鸪啼鸣,清越而悠远,似从千年的烟雨里传来,又似要飘向无尽的岁月深处。我静静伫立,默然聆听,仿佛听见了无数雨中行人的私语,有思念的柔肠,有对生命的珍重,更有穿越生死的慰藉。而这低回、温润、藏着万千情思的声响,便是清明最动人的私语。
写于丙午二月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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