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天的一把扇子
——读张幼仪
作者:雁滨

张幼仪的故事,是中国近代史上一段极为特殊的叙事。她常被贴上“徐志摩前妻”的标签,但她真正的分量,在于这个标签之外——她是上海滩第一位女银行家,是那个被诗人抛弃后、却活得比诗人更长的女人。
她的一生,是一场从“旧式弃妇”到“民国女杰”的蜕变。而她晚年对那个经典问题的回答,至今仍令人深思。

争艳/张志江摄于北京园博园
一、 两个人的起点:并不平等的相遇
张幼仪:名门闺秀的“旧式”教养
张幼仪,1900年出生于江苏宝山(今属上海)的一个显赫之家。张家是真正的名门望族:祖父为清朝知县,二哥张君劢是近代著名政治家、哲学家,被誉为“中华民国宪法之父”;四哥张嘉璈则是极具影响力的银行家,曾任中国银行总裁。家中八男四女,张幼仪排行第八。
虽是女儿身,张幼仪却有强烈的求知欲。12岁时,她看到《申报》上江苏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的招生广告,说服父母让她入学,理想是成为一名小学教师。然而,她只读了三年书,命运就拐了弯。
徐志摩:天之骄子的“新式”傲慢
徐志摩,1897年生于浙江海宁硖石,江南富商之子。他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后来成为新月派代表诗人,《再别康桥》等作品传世。他接受的是当时最前沿的新式教育,崇尚自由、浪漫、个性解放。
1915年,张幼仪的四哥张嘉璈在巡视杭州一中时,发现了徐志摩的考卷,大为赞赏,主动向徐家求亲。对于徐家来说,能与张家这样的政治世家联姻,是求之不得的事。于是,15岁的张幼仪辍学嫁入徐家。
但这桩被双方家长视为“天作之合”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悲剧的种子。徐志摩第一次看到张幼仪的照片时,嘴角一撇,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评价:“乡下土包子!”
二、 婚姻七年:一段单向的冷漠
丈夫的不屑与妻子的沉默
婚后七年,两人极少沟通,互不了解。徐志摩认定张幼仪是个没受过多少教育的旧式女子,不屑与她交流,对她“不理不睬不看不语”。而张幼仪谨遵母亲教导,对公婆晨昏定省、进退有度,深得二老喜爱,但对年轻而倨傲的丈夫,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沉默以对。
1918年,长子徐积锴(阿欢)出生。不久,徐志摩就抛下妻儿,远渡重洋赴美留学,后来又转到英国伦敦。婚后四年,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只有短短四个月。
欧洲的噩梦:“打掉它”
1920年,在双方家长的安排下,张幼仪终于获准去欧洲与丈夫团聚。她满怀期待,以为能像出国前所期望的那样,在西方求学,成为一个能与丈夫谈笑风生的饱学之士。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她回忆在码头见到徐志摩时的情景:“我斜倚着尾甲板,不耐烦地等着上岸,然后看到徐志摩站在东张西望的人群里。就在这时候,我的心凉了一大截……他是那堆接船的人当中唯一露出不想到那儿表情的人。”
在欧洲,她每日囿于家务琐事,丈夫对她依然冷漠。此时,徐志摩已疯狂地爱上了林徽因。更糟的是,张幼仪再次怀孕了。徐志摩的反应冷冰冰的:“赶快打掉。”张幼仪说:“可是我听说有人因为打胎死掉的!”徐志摩说:“还有人因为坐火车死掉的呢,难道你看到人家不坐火车了吗?”
随后,徐志摩抛下怀孕的妻子,一走了之,不知去向。

驰:张志江摄于北京
三、 重生:德国——从“怕”到“一无所惧”
离婚与丧子:人生的最低谷
孤立无援的张幼仪,只得向在巴黎的二哥张君劢求救。1922年,她在柏林生下次子彼得。孩子刚满月,一直杳无音信的徐志摩终于露面——不是来接她们母子,而是来逼她签离婚协议,好能回国追求林徽因。
这是中国历史上依据《民法》的第一桩西式文明离婚案。张幼仪签了字。签完协议后,徐志摩跟着她去医院看了小彼得,“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看得神魂颠倒”——但他始终没问一句:你要怎么养他?你要怎么活下去?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1925年,年仅3岁的次子彼得因腹膜炎夭折。离婚、丧子,人生最晦暗的时光,如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笼罩着她。
在德国重生:从羞怯少女到铿锵玫瑰
然而,正是在这人生的谷底,张幼仪完成了蜕变。她雇了保姆,自己学习德文,进入裴斯塔洛齐学院专攻幼儿教育。她严肃、严谨的性格,与德国人的作风高度契合。她后来将自己的一生一分为二:
“去德国前,我凡事都怕;去德国后,我一无所惧。”
伤痛让人清醒。她忽然明白:人生任何事情,原来都要依靠自己。别人的怜悯,搏不来美好的未来。
四、 绽放:上海滩第一位女银行家
1926年,张幼仪回国。此时的她,已是一个比过去坚强百倍的独立女性。
银行副总裁的崛起
1927年,她先在东吴大学教德语。随后,在四哥张嘉璈的支持下,她出任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副总裁。这家银行因经营不善濒临倒闭,张幼仪接手后,凭借在德国养成的严谨作风和极强的责任感,很快使其扭亏为盈。
她把办公桌放在大堂最后面,对全行业务和职员工作一览无余;每天早上9点整准时到办公室,分秒不差;下午5点下班后,还跟老师补中文,弥补过早中断学业的遗憾。
1937年抗战爆发,银行遭遇挤兑。一位顾客要提走仅剩的4000元现金,张幼仪说:“我以个人名义担保,如果银行倒闭,这4000元连本带利还给你。”那位男顾客说:“如果是你张幼仪告诉我,你担保这笔钱,那我相信你。”——她用诚意和自身信誉,保住了银行。
到1937年,她经营的银行储蓄资本超过两千万元。
云裳总经理与更多的成就
除了银行,她还同时担任当时闻名上海的云裳服装公司总经理,经营有道;1934年,她应二哥之邀管理国家社会党财务;抗战期间,她还投资染料、黄金、棉花和股票,目光精准,获利极丰。
梁实秋这样评价她:“她沉默地、坚强地过她的岁月,她尽了她的责任……凡是尽了责任的人,都值得尊重。”
五、 晚年:那个关于“爱”的回答
1953年,53岁的张幼仪在香港与邻居、中医苏纪之结婚。苏医生曾留学日本,稳重踏实。婚前,她特意写信到美国征求儿子徐积锴的意见。儿子的回信情真意切:“母孀居守节,逾三十年……母如得人,儿请父事。”
1967年,67岁的张幼仪曾与苏医生一起,到英国康桥、德国柏林故地重游。她站在当年和徐志摩居住过的小屋外,没办法相信自己曾那么年轻过。
1972年苏医生去世后,张幼仪赴美与家人团聚。1988年,她在纽约病逝,享年88岁。
最令人深思的回答
晚年,曾有记者问她:“你到底爱不爱徐志摩?”
她的回答,值得全文引述:
“你晓得,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对这个问题很迷惑,因为每个人总告诉我,我为徐志摩做了这么多事,我一定是爱他的。可是,我没办法说什么叫爱,我这辈子从没跟什么人说过‘我爱你’。如果照顾徐志摩和他家人叫做爱的话,那我大概是爱他的吧。在他一生当中遇到的几个人里面,说不定我最爱他。 ”

春/张志江摄于北京园博园
她曾把自己比作“秋天的一把扇子”:“我是秋天的一把扇子,只用来驱赶吸血的蚊子。当蚊子咬伤月亮的时候,主人将扇子撕碎了。”——那把扇子,就是她;那个主人,就是徐志摩。
六、 哲理思考与启示
1. 什么叫“爱”?——行动比语言更重
张幼仪的回答之所以震撼,是因为她解构了“爱”这个字。徐志摩一生追求“爱、自由、美”,把“爱”挂在嘴边,写进诗里。但他在妻子怀孕时让她“打掉”,在儿子病重时杳无音信。而张幼仪,这个“没说过我爱你”的女人,却做了所有的事:养大儿子、照顾公婆、帮徐志摩出全集、接济陆小曼。
爱,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
2. 伤害与成长:最深的伤,往往来自最爱的人
张幼仪说:“去德国前,我凡事都怕;去德国后,我一无所惧。”让她“一无所惧”的,恰恰是徐志摩给的伤害。她被抛弃、被羞辱、被逼离婚、又经历丧子之痛——正是这些,把她从“旧式媳妇”变成了“民国女杰”。
很多时候,伤害我们最深的人,也是逼我们成长最快的人。 没有徐志摩的绝情,就没有后来那个无所畏惧的张幼仪。
3. “赢”的另一种定义:活得比他长,活得更精彩
张幼仪与徐志摩相关的几个人中,她是活得最长的:比徐志摩(34岁遇难)长半个多世纪,比陆小曼(62岁)长26年,比林徽因(51岁)长37年。但“活得长”只是表象。真正重要的是:她用余生证明,一个被定义为“弃妇”的女人,可以活成什么样。
她不是谁的附属品。她是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的副总裁,是云裳时装公司的总经理,是民国金融界的女先锋。
4. “放过自己”的智慧:不恨,是因为不值得
张幼仪一生没有说徐志摩一句坏话。她帮他照顾父母,帮他出全集,甚至在他去世后接济陆小曼。这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她真的不在乎了。 当一个人活得足够充实、足够强大时,过去的伤害就变得微不足道。恨,是需要精力的;不恨,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放下”。
5. 对自己负责:人生的主人,只能是自己
张幼仪最重要的启示是:不要把自己人生的遥控器交到别人手里。 她把一生分为“去德国前”和“去德国后”——去德国前,她把快乐与否寄托在徐志摩身上,结果满盘皆输;去德国后,她明白人生任何事情,都要依靠自己。从那时起,她赢了。
张幼仪的人生,像她比喻的那把“秋天的扇子”——被用过、被撕碎、被丢弃。但她没有让自己烂在泥土里,而是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拼成了一幅更完整的图景。
她告诉我们:被爱,不如被尊重;被抛弃,不等于被毁灭。 一个人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别人定义的。当你学会为自己而活,那些曾经看轻你的人,终将成为你传奇的注脚。
梁实秋的这句话,或许是对她一生最好的概括:
“她沉默地、坚强地过她的岁月,她尽了她的责任——凡是尽了责任的人,都值得尊重。”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