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老金在清明念叨起亡妻
尹玉峰
2026年清明的雨,细得像小区张婶的碎碎念,黏黏糊糊缠得人耳根子痒。老金搬着那只掉漆的小马扎,在单元楼檐下精准卡位——这是张婶每日买菜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今日“深情诗人秀”的专属舞台。小马扎的腿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呻吟,就像他此刻故作深沉却又按捺不住的心跳。屁股刚沾凳,他就摸出那本卷边笔记本,封皮上“女神诗社”的刻字只剩“女”字还坚挺,像他年轻时残存的一点风流,在雨雾里孤零零地撑着场面。
捏起用了三年的钢笔,笔帽漆皮掉得比他头顶的头发还干净,金属笔身磨出了包浆,滑溜溜的像块被人攥久了的鹅卵石。笔尖悬在稿纸上,像一只犹豫要不要偷米的鸡,明明馋得慌,却又怕被人撞见。“清明雨纷纷,想你泪涟涟……”每落下一个字,嘴唇就跟着蠕动,活像在啃没煮烂的红烧肉,费劲得很。张婶该下楼了吧?他偷瞄着巷口,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等会儿她一问,我就抹抹眼角,说“想老伴了”,保准她转头就把这事传遍小区,以后谁还敢说我老金是“伪诗人”?说不定还能吸引几个女诗迷呢!到时候我就把那本自费印刷的诗集拿出来,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艺术!那些铅字儿,可都是我熬夜抠破脑袋攒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值五毛稿费呢!
写“清”字时,手腕突然抖了,最后一横拖得老长,像小区门口卖油条的王大爷的围裙带,软塌塌地垂着,毫无风骨。他慌得用钢笔尖在那道横上划圈,一圈又一圈,像只急得转圈圈的苍蝇,又用唾沫去抹,纸页洇开一片模糊的湿痕,活像被猫踩过的稿纸,脏得不像话。这字太丑了!张婶会不会觉得我是用脚写的?不行,“雨纷纷”得写得飘逸,让她知道我老金也是练过书法的——至少,是练过握笔的。他深吸一口气,把笔握得更紧,指节都缺血了,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心里默念:“稳住,稳住,就当是在写情书!”可越紧张,手越抖,笔尖在纸上打了个转,又添了个小墨点,像颗没长好的痣,丑得扎眼。老金气得差点把笔扔了,心里骂道:“这破手,关键时候掉链子!平时抠脚怎么不抖!”
指尖开始敲膝盖,一下一下,像在给广场舞打节拍,“咚咚咚”的,节奏还挺准。“雨纷纷,泪涟涟,押韵,完美……”亡妻的脸突然从雨雾里钻出来,模糊得只剩灰布围裙的影子,手里攥着鸡毛掸子,好像又要过来抽他的稿纸。那鸡毛掸子是亡妻用了十年的老物件,掸子柄磨得发亮,鸡毛却掉得差不多了,每次他把诗稿扔得满屋子都是,亡妻就举着它追着他打,嘴里骂着“你个败家玩意儿,纸不要钱啊”。老金赶紧甩甩头,把那影子打散:“去去去,今儿个主角是张婶,没你戏份!”可那影子还是挥之不去,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等我把张婶哄开心了,再给你写首诗,保证比这首押韵!”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虚——他好像已经记不清亡妻的生日了,只记得她总在他写诗时,默默把一杯热茶放在桌边,茶是温的,像她的手,永远不会烫着他。
“老金,又写诗呢?念叨你老伴呢?”张婶的菜篮子晃了晃,青菜上的泥水滴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像她跳广场舞时踩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老金赶紧把笔记本往怀里拢,像护着什么宝贝,手背蹭过眼角——其实没泪,只是沾了点雨雾,凉丝丝的。他故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像被开水烫过,沙哑得厉害:“嗯,清明了,心里堵得慌。”心里却乐开了花:成了!张婶这一问,就等于给我的“深情人设”盖了章!等会儿她跟李阿姨、王大妈一聊,我老金的名声可就立住了!到时候小区里的人见了我,都得尊称一声“金诗人,重感情”!那些以前背后说我闲话的,都得闭嘴!
这话骗得过张婶,骗不过自己。十年前老伴卧病在床,他的稿纸堆得比枕头还高,那些“悼亡诗”写得字字泣血,连他自己读了都差点感动得掉眼泪,可她要的冰糖雪梨,他始终没下楼去买——倒不是懒,主要是那首“死亡是无声的诗”还没改好韵脚。他总觉得,诗比什么都重要,诗是他的脸面,是他作为“诗人”的尊严。那天她攥着他的手,指节白得像他写的“白”字,气若游丝:“老金,你这辈子……只爱你自己。”他当时正琢磨要不要把“无声”改成“无韵”,觉得“无韵”更有哲理,更能体现他的水平,等他回过神,那只手已经垂了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枝,再也暖不起来了。后来他也想过,要是那天买了冰糖雪梨,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诗人”的骄傲压下去了:“她懂什么?这是艺术!艺术能当饭吃吗?哦,好像不能,但能当人设啊!有了人设,还愁没饭吃?”
老伴走后,他贴了招聘启事,用红笔圈出“懂文学、能读诗”,还加了句“老伴优先”——主要是想找个免费的“诗迷”,既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又能天天捧着他的诗夸得天花乱坠,满足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三个保姆来了又走,最长的待了半个月,最短的三天就拎着行李跑了。张阿姨说他的《致灶台》“不如锅里的开水有诗意”,转身就把他藏在米缸里的空酒瓶子翻了出来,数落他“不务正业”;李阿姨撞见他把前妻的照片换成自己年轻时穿喇叭裤的大头贴,还对着镜子喊“还是我俊”,当晚就收拾了东西,说“伺候不了你这尊大佛”;王阿姨读他的《感时》“感时馒头溅泪,恨别油条惊心”时,笑得直拍桌子,说他是“小区第一段子手”,第二天就跟小区所有人说了个遍,让他的“诗人”颜面扫地。老金总觉得是她们不懂艺术,直到听见小区里有人叫他“伪诗人”,心里才像被王大爷的画眉啄了一下,疼得他一哆嗦,可转头又安慰自己:“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她们懂个屁!”
今天这诗是特意排演的戏,他算准了张婶会路过,王大爷会拎着鸟笼来看热闹,甚至连楼里那个喜欢文学的女大学生,都可能在阳台晾衣服时瞥见他的“深情”。可写着写着,心思就飘到了中介说的红烧肉阿姨身上——她会不会比前三个有眼光?会不会把我的诗当成红烧肉一样香?听说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想想都流口水。他下意识在纸背写了“红烧肉”,又赶紧用手背抹掉,墨痕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油点子,脏得刺眼。心里有点臊得慌:老金啊老金,你可真是没出息,怎么又想着吃了?可转念一想,民以食为天,吃红烧肉怎么了?总比那些不懂艺术的人强!她们连诗都不会读,还配说我?
风掀动笔记本的声音惊了他,“哗啦”一声,像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巴掌。手忙脚乱按住时蹭了一手墨,黑糊糊的像沾了锅底灰,用沾着油条油渍的手帕去擦,反而晕开一片黑,活像他写的“黑”字,丑得惊心动魄。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叫了,“叽叽喳喳”的,像在嘲笑他。老金吓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大黑疙瘩,像小区门口卖的芝麻烧饼,圆滚滚的,毫无美感。“老金,又抒情呢?”王大爷的鸟笼滴着水,凉丝丝的落在老金的手背上,他抬头看见王大爷的脸,皱纹里嵌着笑意,那笑意里,好像藏着点什么,让老金心里发毛。
“嗯,想老伴了。”老金把笔记本合起来,声音里突然多了点什么,不是装出来的沙哑,是一种空落落的闷,像被人掏走了心。雨丝飘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好像想起了很多事:老伴生前总把他的钢笔擦得锃亮,他却嫌她碰了他的“艺术工具”;老伴把他的诗稿整理得整整齐齐,他却觉得她不懂欣赏;老伴卧病在床时,他只顾着写悼亡诗,却没给她擦过一次脸,没喂过她一口饭。那些被他当成“艺术”的诗稿,此刻在他怀里,像块冰冷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婶提着菜篮子走远了,王大爷也拎着鸟笼去了巷口,楼檐下只剩老金一个人,和那本卷边的笔记本。他翻开本子,看着那首写得乱七八糟的诗,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湿了,像清明的雨,黏黏糊糊的,堵得人心里发慌。他摸出钢笔,在那首诗下面写了一行字:“清明雨纷纷,想你茶温温。”这次手没抖,字写得很稳,像前妻以前给他泡的茶,不烫嘴,却暖到了心里。他好像终于明白,老伴生前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悼亡诗,只是一杯热茶,一句问候,一个在她需要时能陪在身边的人。
雨还在下,老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巷口的雨雾,嘴里念叨着老伴的名字,这次不是为了人设,不是为了吸引谁,只是真的想她了。他好像看见老伴从雨雾里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笑着说:“老金,诗写好了吗?茶凉了我再给你续上。”老金赶紧擦了擦眼睛,可雨雾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和那本卷边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老伴以前给他织的毛衣,暖乎乎的,却又空落落的。
清明的雨,还在细绵绵地下着,像老金没说完的话,黏黏糊糊的,缠得人心里发疼。远处的巷口,传来王大爷画眉的叫声,清脆得像一把小刀子,割开了雨雾,也割开了老金那层厚厚的“诗人”伪装,露出了里面那个孤独又悔恨的老头。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