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魂·这个世界你来过》报告文学//作者:朱国荣(江西吉安)
三十年,是一段足以把岁月磨旧、把思念熬浓的时光。
我总在心底一遍遍细数这个数字,仿佛算得越清晰,就能越靠近你。可每一次细数,都只换来更深的遥远——倘若你还在人间,今年该是五十四岁了。或许鬓边已染霜雪,或许腰身微见福态,可在我所有的记忆里,你永远定格在二十四岁:一身戎装,身姿如松,笑眼腼腆,干净得像江南初夏的风。
一九九六年六月一日的清晨,天光微亮,我四弟朱国生,从温州踏上大巴车回江西老家过端午节。车轮缓缓滚动,驶出喧嚣的车站,他靠窗而坐,望向窗外满目葱茏的江南。谁也未曾预料,这一程,竟是永诀。
后来从交警的叙述里,我才拼凑出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车行至浙江遂昌险峻的盘山公路,车辆骤然失控,驾驶员慌不择向,全车陷入一片凄厉的尖叫。危急关头,你猛地起身,声如洪钟,一遍遍提醒身边的乘客:“抓牢扶手,护住自身,可以保命。”
话音未落,你便义无反顾冲向驾驶座,以军人独有的沉着与果敢,拼尽全力协助失控的驾驶员稳住方向盘。你曾是武警战士,五年军旅,淬炼出临危不乱的胆魄与刻入骨髓的担当。可车速太快,下坡弯道太险,大巴终究冲破护栏,坠入十几米深的悬崖江水中。
救援人员找到你时,你的手仍死死卡在扭曲变形的方向盘间,不曾松开。
全车七十余人,二十一条生命就此陨落。
而你,本可以安然无恙。
你1991年入伍,是一名共产党员,在上海武警总队服役五载,曾守卫俄罗斯驻上海领事馆、宋庆龄陵园,一身正气,寸步不让。你走后,亲友邻里无不叹息:这孩子,生来心软,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脱下军装,却脱不掉军人的本能;离开军营,却丢不下舍己为人的初心。
母亲总嗔怪你太过老实,说你傻。
可谁曾想,你竟傻到用自己二十四岁的青春,去换一车人的生机。
所以我们从未为你申报“见义勇为”。
因为我们比谁都清楚,那不是一时的壮举,而是军人融入血脉的自觉,是刻进灵魂的使命。
三十年,光阴流转,我走在熙攘街头,总会在某一个瞬间骤然驻足。前方某个身影,脊背挺直,身形挺拔,一米七六的结实模样,像极了记忆中的你。我不由自主地追上前,一次次落空,一次次失望,却又一次次忍不住追寻。我明明知道,你早已不在这人间烟火里,可我还是想多看一眼,仿佛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
父母从不在人前提起你,只是默默将你的遗物原封不动地珍藏。父亲常常独自坐在你的房间,沉默良久,一言不发。我站在门外,望着他日渐佝偻的背影,忽然懂得,思念会催人老去,牵挂会压弯岁月。
这个世界,你真真切切来过。
短短二十四个春秋,一晃三十年相隔。
不必世人年年铭记,不必六月一日人人缅怀,家人记得,便足够了。
早些年,我在梦里和你相见,你告诉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一个姓“单shan”领导看重你,如今,你也不再孤单。不需要我像往年那样记挂你,因为父亲母亲,已跨越山海,来到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若有来生,我仍会在茫茫人海中寻你。
不看容颜,不辨衣着,只认那道笔直如松、结实如山的背影。
我会轻轻走上前,拍一拍你的肩,轻声唤你:
四弟。
这一次,你一定要回头。
2026年清明
作者简介:朱国荣,祖籍:江西吉安人,笔名:丹心、退役军人,北京人文大学新闻,文学系毕业,官网认证作家。八十年代末开始新闻、文学作品创作,《江西日报》《井岗山报》《都市头条》等报刊杂志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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