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江瑞林,女,笔名江明子,江西九江人。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幼酷爱传统文化与国学,心怀赤诚,笔耕不辍。2018年创立九江浔艺文友家园,致力文学交流。作品以散文、诗歌为主,多发于省级刊物并多次获奖。散文《伟人诗词点亮我的人生》、诗歌《美丽的九江》曾获江西省首届散文诗歌大赛三等奖;曾数次评为《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著有个人文集《我心归处》。妙笔书传奇,墨香沁人心,于文墨间尽显温柔与力量。

父亲的样子
作者:江瑞林
俗话说,“子把父当马,父望子成龙”。但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的脊背从未承载过哪怕一丝属于女儿的温情。
他中等身材,高鼻梁,戴着厚厚的眼镜,看模样颇有几分书生的清弱。可只要他一出手,账房与案头便登时换了另一种气象:左手拨算盘落指如飞,右手执笔墨落纸成文,两手并进、一心二用。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在一家两千多人的国企担任厂长秘书。然而,地主成分的阴影如影随形,任凭他满腹才华,也只当了一辈子的秘书,眼看着比他晚进厂的同事一个个“鲤鱼跃龙门”成了他的上级。官场失意,生活亦艰,他靠着38块钱的月薪,艰难地拉扯着全家七口人。
或许是时代的压抑与生活的重担无处宣泄,回到家里的父亲,将他所有的威严与暴戾,都变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我对父亲的印象,大抵都是冰冷的。
他和祖父一样,骨子里刻着“重男轻女”的顽疾。他喜欢儿子,期盼孙子,唯独对我们这些女儿冷若冰霜。
那年暑假,正值盛夏最燥热的日子。因看到我和妹妹数学不及格,他积压已久的失望与暴怒瞬间爆发。他不声不响地将粗笨的棕绳浸入水盆,把我们姐妹俩剥落得只剩单薄夏衣,死死捆在屋檐下的木柱上。
酷暑正盛,暴晒的日光火辣辣地灼烧着皮肤,而那浸了水的棕绳,带着冰冷而沉重的分量,裹挟着风声一遍遍抽打在赤裸的手臂和小腿上。那是冬天穿棉衣挨打所无法比拟的——没有了厚重衣物的缓冲,每一记抽打下去都是皮开肉绽的锐痛,顺着血肉往骨头缝里钻。肌肤之上不见寻常红肿,只留下道道血痕。我和妹妹哭得嗓子嘶哑,汗水与泪水在脸颊横流,他却面无表情,手上的抽打甚至因我们的哭喊而更加密集。那一刻,我闭上眼睛,看着头顶刺眼的烈日,心里没有半分敬爱,只有对这粗暴家教的绝望,以及一种想要逃离这个世界的自卑与决绝。
在单位,他总是和颜悦色、满面春风;回到家,他却严肃得近乎刻板。他强迫我们背诵《三字经》、《弟子规》、唐诗宋词。他极其爱惜羽毛,有一件中山装总是舍不得穿,只有开会前才拿出来熨烫得笔挺,口袋里插上两支钢笔。那模样确实是一派典型的学者风度,可这种儒雅,从未分给过女儿一丝温度。
时代是个巨大的漩涡。在那场动荡中,一向自诩清高的父亲,在一群红卫兵面前无奈地叩首作揖。那份谦卑与落魄,至今想来,竟成了他一生中最失尊严的时刻。可回到家,他依旧要维持那份脆弱的尊严,教我们南拳北腿防身。我15岁初中毕业时,他冷酷地剥夺了我升学的权利,命令我去做临时工赚钱养家。因为我是长女,我的前途在“补贴家用”四个字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直到他中年喜得贵子,我才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那种发自内心的、甚至带点讨好的笑意。那是我和妹妹流干了泪,也从未拥有过的光。
父亲在我心里,就像是一片远在天边的寒云,阴沉而无法靠近。一提到他,那些被压抑的委屈与痛苦便会排山倒海般涌来,让人潸然泪下,甚至生出一种沉重的绝望。
他病逝时,方圆几里的乡亲云集,流水席摆了七天。他是村里显赫的“国企干部”,是别人眼中的能人。出殡那天,云层密布,狂风大作。母亲拉着我的手哀求:“闺女,你拉着棺材哭几声吧,否则你爹下辈子投胎是个哑巴,乡亲们都在看着你呢。”
我望着阴沉的天空,雷声震耳。那一刻,我想起的全是那条在夏天浸过水、抽得我皮肉生伤的棕绳,是他重男轻女的冷漠与决绝。可就在泪水夺眶而出的那一瞬间,我也忽然想起了在那些冷若冰霜的日子里,是他强迫我背下的国学精粹。那些他不曾明说的“严厉”,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我后来流落四方、提笔谋生时唯一的骨架。
泪水最终与倾盆大雨融为一体。那不是单纯的悲恸,而是一种极度复杂的宣泄——为他艰辛而压抑的一生,也为我那被生生剥夺的青春。我怨他,恨他,却又在血脉里继承了他。
父亲走后,日子依旧清苦。我看着年轻的母亲在灵前忙碌,心中反而生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坚韧。白天我像男人一样干重活,夜晚在夜校的孤灯下挑灯夜读。我硬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自己补齐了学业,捧回了所谓的“铁饭碗”。那一刻,我多么想让他看见:那个他不曾看重、不曾疼爱的女儿,活得比谁都硬气,比谁都骄傲。
如今,每逢祭奠,我走过村口那道没有护栏的石板桥,看着他在对岸寂静的坟头。走在桥上,稍有不慎便是深渊,正如他给过我的生活。父爱如山,但这山从来不是温柔的屏障,而是一道陡峭的悬崖,逼着我去攀登,逼着我去学会飞翔。
这或许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写他。我无法虚伪地去歌颂那些伤害,但我承认,是他的严苛让我学会了在绝境中生存,是他的偏见激发出我骨子里最强大的抗争。
父亲,您离开几十年了,您那儒雅又冷漠的样子依然清晰。我终于活成了足够优秀的样子,却不是通过您喜欢的方式。您是我生命的来处,也是我终身用尽全力,想要超越和走出的背影。
(发表于《九江日报数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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