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期

《湖北人在冰城》（第22集）

文/余定武

播讲：语棠

审/编：静心

八仙桌上在立放着写有“刘春香之位”的木板前，摆 着八家公送来的一块布，何家婆送来的一盘鞭。 家公打头和三位工友，抬着我记事起就放在正街棺材 铺没人要的那口薄棺材，默默无声地走在前面。我捧着“刘 春香之位”跟着。八家公、何家婆、兴昌姑，还有几位邻居， 组成最凄惨的送行队伍。 “就在这里吧。”家公停下脚步低声说。 八户塘东边很寂静，挖蚯蚓的塘边草木繁盛。 “你躺在这里看我钓鱼，我还能经常陪着你……”家 公像是对家婆说，又像是自慰。 “刘春香之位”摆在了家婆的坟前。我跪下烧纸。家 公不停地往燃烧着的纸堆添纸，嘴里默默叨念着…… “嫂子，我尽心了。”八家公拿出自己带的烧纸，边 烧边叨念着…… 何家婆、兴昌姑、邻居都上前来…… “不要动，纸钱碎了，在阴曹地府就不好用了。”八家公轻声地说，“趁着纸烧得正抱团，红红的，我们走吧。” 在场的人都默默地点点头。

 按惯例拉屋门没拉开，定睛一看，门上挂着和男孩百 岁胸前一样的铜锁。去何家婆家取来长圆杆铜钥匙，何家 婆告诉我家公刚走。 拉开门，屋里冷冷清清，静得让人不寒而栗，只有八仙桌上“刘春香之位”后面的家婆画像亲切又和蔼，仿佛 在说：“武尔，回来了。吃饭吧！” 打开放在小煤球炉上的锣罐（方言，煮饭用的炊具），一碗大米饭、一条红焖鲫鱼正冒着热气。端上八仙桌对家婆说：“家婆，您吃啊。”家婆只是笑。 “啊，鲫鱼里有鱼籽。”我说出了声。想到往日家婆说过：“伢儿不能吃鱼籽，吃了鱼籽不识数。”我用筷子夹起鱼籽，问家婆：“我能吃吗 ?”家婆只是笑，“能吃， 你都长大了！”我总觉得家婆不在八户塘，就在我身边…… 

午饭后，赶回学校，别有洞天操场的西南角，对我已 失去了往日的诱惑。习惯性地爬过歪脖树，登上坝顶，顺 着坝南坡滚到江边的那片绿茵草坪上，趴在上面，尽情地 吸吮小草醉人的芬芳，注视着江面的争游百舸，跟踪着东 去西往的穿行船只，盼望着蔚蓝的天空中飞来由南向北大 雁，有时排着“一”字形，有时排着“人”字形……我想： 要是能变成大雁多好哇！ 我没有变成大雁，却排着“一”字形走进了大礼堂。 

出了大礼堂，我看了看白布衫蓝裤子，摸了摸胸前飘动的鲜艳红领巾，朝着回家的方向，大步走在进镇的沙石 公路上，不由自主地唱起“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共 产党辛劳为民族，他指给了人民解放的道路……”脑海里 回放着在“广济县庆祝五四青年节大会”上，武穴第二小 学校“红领巾合唱团”演出的情景： 我们整齐地站在主席台上，放眼看去，宽敞的大礼堂 挤满了人。红领巾三道杠指挥，随着音乐老师脚踏风琴旋 律，一挥手，我们一齐放声歌唱…… 热情洋溢，充满豪迈，歌声在大礼堂内回荡，跟随着 激昂的旋律，身体左右摆动起来。红领巾三道杠指挥得更 加有力，额头渗出晶莹的汗水，观众席被感染了，一起唱 了起来……音乐停止了，我们的歌声也结束了。等了几秒， 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家的屋门开着，我信步迈进门槛，眼前的场景让我停 住了脚步：家公拿着带有彩图的饼干盒哄着站在地上的小 女孩，床上的中年妇女边奶着胸前的婴儿，边和坐在床边 的何家婆说着话。 “武尔，你妈妈来了。”家公的脸上洋溢着少有的微笑。 “啊！妈妈？”我没有叫出声，笔挺的站着、看着， 等待着、盼望着：真是妈妈？默默回想多少次浮现在脑海 中，对照面前的妈妈，看看照片上的妈妈，都没有梦中电 影《洪湖赤卫队》、《党的女儿》里所见到的女英雄那种 挺拔激昂；没有立即把我搂进怀中，让我偎依在她身前， 体会母爱的温暖，像歌儿唱的那样……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 望着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听妈妈讲那过去 的事情。

我木讷，跌入追忆隧道，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妈妈。 妈妈把睡着的婴儿轻轻地放在了床上，用右手的中指 无名指小拇指勾着，构成梳子的形状，将散落在额前的头 发往后捋了捋，整了整齐肩的短发和衣裳，微笑着下了床， 径直向我走来。身材不高微胖，白白的圆脸上，眼睛不大 却很有神，鼻梁上的点点浅浅的雀斑，显露出匆忙和疲惫。“武尔，长这么高了？”妈妈用温暖的手摸摸我的头， 面对着我，把着肩膀用含泪的目光反复打量，说话的声音 在颤抖。我随着妈妈身子的移动而移动。“这是你大妹妹，叫秋芳。妈妈拉过来秋芳，“叫哥哥。” 秋芳看着我，睁着大大的眼睛，不出声。秋芳长得真” 好看，像百货商店里的布娃娃。妈妈指着床上睡着了的婴儿，“那是小妹妹，叫筱青。” 说着去掏印有大上海图案的旅行袋。“还有二妹妹， 叫筱敏，没有办法带来了。”把汽车、摩托车等形状的婴 儿饼干往我手里塞…… 舅爷抱着一大包烧纸，急冲冲地闯进屋，一抬头看见 了我妈妈。“姐，么时回来的？” “今天，你这是……” “啊！我带队，刚参加完‘县庆祝五四青年节大会’， 在县招待所吃完饭，就赶来了……”舅爷把烧纸放在八仙 桌上，用手擦了擦“刘春香之位”，摸了摸家婆的画像， 眼泪夺眶而出。“别怪儿子，儿子也难啊……” “你们去吧，女婆儿都太小，不能去，别吓着，我们 哄着。”何家婆说着抱起筱青。 家公拉着秋芳的手看着我们去八户塘看家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