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山的寂静
烟雨任平生
我曾在这个季节,到过许多地方。比如太湖,比如周庄,比如那些被文人墨客涂抹了太多颜色的江南小镇。清明时节的它们,总是热闹的,甚至有些过于热闹了。伞挤着伞,人挨着人,连空气都像是被咀嚼过无数遍的口香糖,失了原味。但我现在站着的这座茱萸山,却是另一番天地。
从徐州城往东北去,车子渐行渐深,城市的喧嚣便一层层剥落,像是褪去了一件厚重的冬衣。路两旁的杨树已绽出嫩芽,那种绿是怯生生的,仿佛刚睁眼的婴儿,还不确定要不要把这个世界看得太清楚。等到了山脚,人声已是稀薄的了。
山不高,至少比不得那些被神话缠绕的名山大川。但山不在高,何况它还带着一个久远的名字——茱萸。这名字让人的心里忽然一暖,像是翻出了一件旧衣裳,上头还留着祖母身上的气息。王维的句子便不请自来了:“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一千多年了,茱萸还是茱萸,山还是这山,只是那个登高的少年,早已化作史书里的一行墨迹。
上山的路是石阶,青苔斑驳,看得出走的人不多。两旁的树木大多是松柏,间或有几株野树,开着稀疏的花。那花是粉白的,在苍翠的松柏间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不小心闯入的异乡人。风过处,有花瓣飘落,旋几个圈,便静静地躺在石阶上了。我忽然想,这花瓣落下,有没有人看见,有什么要紧?它自在地开,自在地落,生命原本就是这般自足的。
茱萸寺就坐落在半山腰里。没有巍峨的山门,也没有喧嚣的香客。朱红的院墙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泥土,像老人的皮肤,刻着时间的纹理。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那声音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年代传来的叹息。
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怕是和这寺庙一样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但枝叶却是繁茂的,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每一片都像是刚被雨水洗过。树下的石桌石凳,被磨得光滑,想是历代多少僧人、游客在此小憩过。我坐下来,从背包里取出带来的茶——一个保温杯,里头是今早泡的。茶已不是最鲜的时候了,但在这山里,倒也别有滋味。
正殿里供的是药师佛。这倒是少见的。中国的寺庙,大多是释迦牟尼,或是观音,药师佛算是“偏门”。但想想也对,这山上长满了茱萸,本就有辟邪祛病的功用,供奉药师佛,倒是相得益彰。殿内光线昏暗,佛像镀的金身有些暗淡了,但眉眼间仍是一派安详。他低垂着眼,看着千年来在他脚下匍匐的人们——那些祈求健康的,祈求长寿的,祈求从病痛中解脱的。生命是如此脆弱,所以需要这样一尊佛,给人一点念想。
一个老僧在殿角敲着木鱼,那声音单调而固执,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像是钟摆,像是时间本身。我忽然觉得,这木鱼声比任何经文都更能让人安静下来。它不向你宣讲什么,也不承诺什么,它只是在那里,告诉你:一切都在,一切都还在继续。
从寺里出来,我没有原路下山,而是沿着一条更小的路往山后走去。路越来越窄,最后干脆没了,只有前人踩出的痕迹。两旁的灌木丛生,有不知名的鸟在叫,声音清脆,像滴落的水珠。走了约莫半小时,眼前忽然开朗——是一小片平地,长满了茱萸。
这便是我要寻的了。茱萸不高,勉强过人,枝叶细密,此时正开着细碎的小黄花。那花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寒碜的,一簇簇挤在一起,没有香气,也没有艳色。但就是这不起眼的植物,承载了一千多年的思念与祝福。我折了一小枝,放在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清苦,但干净。
站在这里,可以望见远处的徐州城。灰蒙蒙的一片,高楼与烟囱参差着,偶尔有汽车的喇叭声隐隐传来。那里是现代,是匆忙,是焦虑。而这里,是时间的另一头。我忽然想起法国诗人瓦雷里的诗句:“静寂,是这样的深沉,它能够听见心跳。”是的,在这茱萸丛中,在这寂静的山上,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风过松枝的声音,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城里是听不见的。城里的声音太多,太杂,反而让人什么也听不见。
下山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在前,我在后,像是有什么在牵引着我。回头望去,茱萸寺隐在苍翠之中,只露出一点飞檐。那飞檐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金光,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我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一座寺庙,这是时间打了个盹,留下的一段梦。
回到家里,朋友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去了茱萸山。他茫然地摇摇头,说没听过。我笑笑,没有解释。有些地方,是不需要太多人知道的。就像有些寂静,只能在心里藏着,说出来了,就散了。
夜里,我把那枝茱萸插在桌上的瓶子里。灯光下,它还是那样不起眼,没有香气,也没有艳色。但我知道,它从一千多年前的王维那里来,经过了多少个清明,才到了我的案头。而我,也不过是它漫长旅途中的一个过客。多年以后,还会有人站在那山上,折一枝茱萸,想一些很远很远的事。
那时,我已不在了。但茱萸还在,山还在,寂静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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