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肖应学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又到清明,父亲离开我们,已是第三个年头。轻寒薄雾的仲春,岁月流转,纵然阴阳两隔,他的音容笑貌,却依旧时时浮现在我眼前,每每想起,便沉默心痛,潸然泪下。
父亲生于农村,长于农村,一辈子,都未曾离开家乡这片土地。
记忆里,儿时的乡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年复一年。父亲还算幸运,幼年读过三年私塾,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行楷,又自学珠算,曾担任生产大队的会计。如今想来,除了终日辛劳,他心思敏锐、不甘平庸,确与许多安于耕作的庄稼人,有着不一样的风骨。

大集体生产队的岁月,挣工分的日子格外辛苦,父亲整日为全家生计发愁。尤其到了青黄不接的时节,一家七口的饱暖,成了父母最难解的难题。去队里预支口粮,向邻里借米借粮,都是常有的事。家中烧柴不够,父亲要走上十几里山路,砍拾一担柴禾,来回一整天,只喝山沟里的凉水,就着一个冷饭团充饥。有一回柴禾彻底烧尽,出发前,他只能用一顶斗笠,勉强烧熟一家人的饭。
这些艰辛,我年幼时浑然不觉,多年后才从母亲的回忆里得知,可父亲自己,却从未提起过半句苦。在那个讲究成分的年代,一顶贫农的帽子,让贫困成了理所当然,可父亲心中,始终藏着不甘与挣扎。这一点,在包产到户的春风吹遍乡村后,我看得格外真切。
当改革的春风吹遍大地,父亲紧锁的眉头,也一天天舒展开来。“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那些忙碌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父亲带着全家春耕、夏收、双抢、秋收、冬播,不过一年,便甩掉了缺粮户的帽子。庄稼一茬茬丰收,粮仓一年年充盈,我们家的收成,在村里总是最好的。

我们一天天长大,我从一个在田野间肆意奔跑、时常惹事的顽童,懵懵懂懂踏入了校园。小学、初中、高中,离家越来越远,从每周回家,到只剩寒暑假才能归来,相聚的时光越来越少。假期帮着干农活,是那时农村孩子的常态,小时候我总爱找借口偷懒,父亲却从未责备。后来到县城上中学,看着他为我和姐姐的学杂生活费日夜操劳,我即便想多分担些农活,却再也没有多少机会。

现在我才明白,父亲从不安于年年岁岁的庄稼丰收,也从不在意我能帮他分担多少田间劳苦。他心底最深的期盼,是我们好好读书,走出这片土地,拥有更好的未来。他把自己牢牢拴在一二十亩田地里,却不愿这片土地,成为我们一生的羁绊。日复一日的奔波劳累,他从无一句怨叹,与我们的交流,也少有说教,可我分明能感受到,那份藏在沉默里的、深沉的期许。父亲一年年守着田间地头,又何尝不是守望着我们的成长,守望他深藏心底沉甸甸的期望。那守望的身影,期盼的眼神,早已深深烙进我的记忆。

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齐腰深的白雪覆盖了漫山遍野,大地白茫茫一片,每日上学的乡间小路,都消失不见了。在镇上读书的姐姐,无法走到一里之外的公路,眼看就要旷课。是父亲,拿起一把铁锹,从村口开始,凭着熟悉的记忆,一锹一锹铲开积雪,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开出一条两铲宽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姐姐背着一周的米和咸菜,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茫茫雪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那条向前延伸的雪中小路,像一支在洁白宣纸上行走的笔,缓慢,却无比坚定,朝着希望的方向。那时我只觉得有趣,长大后再回想,才懂那画面有多动人,有多难忘。那天,姐姐正是顺着这条小道走到公路,去了学校。两年后的夏天,父亲也是沿着这条小路从公路归来,一手撑着小板车,一手高高举着姐姐的县一中录取通知书,远远地就喊着姐姐的名字,脸上的欣喜,是我从未曾见过的。再后来,我也沿着这条小路,去镇中学、去县一中,每一次,父亲都露出同样的笑容,全然忘了,我们上学带给他的重担与压力。
如果说,离开家的我,是一只迎风飞翔的风筝,父亲的目光,就是那根始终牵着我的线。

从镇上初中,到县一中,再到更远的地方,父亲一次次目送我渐行渐远。高中时,为了给三十多公里外的我和姐姐送生活费,他常常搭村里去县城的拖拉机,只为省下一点车费。他瘦削的身影,一次次出现在学校门口,那么多次相见,他从未追问过我的成绩,只是一遍遍叮嘱我,不要担心家里。可他眼神里,那份深沉的期待与守望,藏着太多的欲言又止。
大学分配的那个五月,我提前回到省城,又悄悄回了老家。田埂上,父母正弯腰捡拾割好的小麦,听到我的呼喊,他们惊诧地抬起头,满脸的喜悦,我至今清晰记得。父亲拿起钎担,挑起麦捆,母亲也准备收工。我把包递给母亲,伸手想去接过父亲肩上的担子,他看了看我脚上的皮鞋,执意不肯。我再三坚持,他才笑着打趣我一身学生气,把担子轻轻放在我肩上,眼神里,全是舒心与欣慰。
后来,我在省城安定工作,父亲却依旧离不开家乡的土地。即便经历过一场生死大病,初愈之后,他仍坚持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大城市留不住他,可每次我回家,他眼底都会不自觉地溢满欢喜,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过年团圆,更是他一年中最期盼的事,早早便备好一切。可短暂相聚后的离别,却总让我内心煎熬。每一次,父亲都站在路旁,不舍地挥手,呆呆地看着我发动汽车,眼神里,是说不尽的牵挂与无奈。我总是不忍回头,不敢看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身影。

细雨霏霏,我伫立在父亲的墓碑前,往昔一幕幕,涌上心头,难以释怀。
再也看不到,他俯身劳作后抬头望见我们时,那会心的笑容;再也听不到,过年围炉夜话时,他开心的闲谈;再也没有机会,为他研墨铺纸,看他微微颤抖的手,写下一幅幅春联……

环顾这片父亲坚守了一辈子的土地,似乎每一寸角落,都还留着他瘦削而坚韧的身影。父亲永远安息在了这片土地,也把我一生的思念,永远留在了这里。

作者:肖应学,湖北黄陂人,工程硕士学位,正高职高级工程师。湖北交通建设领域资深专家,现任湖北交投智能检测股份有限公司党委委员、副总经理。

朗诵和编辑:杨建松(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多阅读已逾两亿两千多万,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