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太阳赞歌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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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我我总说,他和太阳是拜把子兄弟——这话的可信度,约等于公园石凳上“祖传治脱发”的小广告,但他自己深信不疑。每天清晨六点,当第一缕阳光像刚煎好的荷包蛋,油滋滋地泼在社区公园的柏油路上时,崔我我准会抱着那本《太阳赞歌》准时出现。
崔我我出生在山东章丘,祖上是声名显赫的清河崔氏,家族文风鼎盛,出过不少文人墨客。他的祖父是当地有名的私塾先生,写得一手好字,还能作诗填词。崔我我从小就在祖父的熏陶下长大,三岁背唐诗,五岁写对联,十岁就能作七言绝句,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
崔我我的父亲是一名普通的工人,性格憨厚老实,每天在工厂里辛勤劳作,只为给家人提供一个安稳的生活。母亲是一位家庭主妇,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崔我我还有一个弟弟,比他小五岁,兄弟俩感情很好,经常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可是,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玩笑。高考那年,崔我我因为一场大病错过了考试,从此与大学无缘。之后,他进了一家工厂当工人,每天在嘈杂的机器声中忙碌,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他从未放弃对诗歌的热爱,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坐在书桌前,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写诗。他写工厂里的机器,写窗外的月亮,写对未来的憧憬,可是,他的诗却从未发表过。
后来,工厂倒闭了,崔我我成了一名下岗工人。他开始四处打零工,摆过地摊,卖过菜,还当过保安,但生活依然拮据。就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位老诗人。老诗人看了他的诗,对他说:“你的诗里有太阳,有力量,有对生活的热爱,你应该坚持下去。”老诗人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崔我我黑暗的生活。他开始更加努力地写诗,还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崔我我”,意思是“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诗集是巷口打字社印的,封面的太阳红得发暗,像块被狗啃过的朱砂月饼,边缘还卷着毛边,活像太阳刚经历了一场星际斗殴。更邪门的是,那太阳的眼睛竟会跟着人转,谁要是敢多看两眼,准能被它瞪得后背发毛。崔我我往专属长椅上一坐,屁股底下的弹簧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那动静,比他诗里的感叹号还刺耳。紧接着,他就开始挥舞诗集,唾沫星子比诗里的“太阳”还密集:“来来来!世界大诗人崔我我新作!人民看得懂,句句大实话!”
路过的人都绕着走,活像他身边有个无形的“禁入区”。卖豆浆的张阿姨把推车往树荫里挪了三米,小声嘀咕:“昨天他骂我家泰迪是‘汉奸狗’,就因为狗没朝他摇尾巴——合着我家狗还得懂诗?它连自己叫啥都记不清!”话音刚落,张阿姨手里的豆浆桶突然“哐当”一声炸了,豆浆溅了她一身,活像被太阳吐了口唾沫。
遛鸟的老王头把鸟笼往身后藏,生怕自家画眉鸟叫一声,就被安上“卖国贼”的罪名,“上次李大爷的八哥学他喊‘太阳’,被他追了三条街,说八哥侮辱了他的拜把子兄弟!”老王头的话音刚落,他手里的鸟笼突然“咔嚓”一声裂了,画眉鸟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汉奸!卖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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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小张会准时出现,这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编辑,手里总攥着皱巴巴的退稿信,额头上的汗顺着眼镜腿往下滑,像两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崔老,编辑部第三十次退稿了。”小张把信递过去,声音像蚊子哼哼,“编辑说您这‘太阳太阳太太阳’,比幼儿园小朋友的儿歌还直白——人家小朋友还会写‘太阳像苹果’呢,您这除了‘太阳’就是‘赞’,跟复读机成精了似的。”
崔我我“啪”地一拍大腿,震得长椅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差点把旁边晒太阳的流浪猫吓得跳树。“胡说!我是一分为二的诗人!太阳就是该赞!赞赞赞赞赞……”他突然卡住,歪着脑袋数手指,“哎,我赞到第几个了?”小张苦笑着摇头,他知道崔我我根本不需要答案——答案早被他藏在那些重复的“太阳”里,多一个少一个,全看他当天的肺活量。
那天的太阳格外嚣张,把天空烤成了一块焦黄的煎饼,连风都热得像刚从蒸笼里跑出来的,吹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更奇怪的是,天上的太阳像是长出了一张嘴,不停地喊着:“赞赞赞!”《诗坛日报》的记者举着话筒冲过来时,皮鞋底粘在融化的沥青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滋啦”声,活像在煎牛排。记者脸上堆着职业假笑,话筒上的泡沫罩被晒得软塌塌的,像块被踩扁的棉花糖:“崔老!听说您要‘震惊世界诗坛’,能谈谈创作心得吗?”
崔我我“唰”地一下站起来,胸膛挺得像只打鸣的公鸡,衬衫扣子差点崩飞,弹出去的扣子正好砸在路过的流浪猫头上。猫“嗷”地一声跳起来,对着他的腿就挠了一爪子,留下三道血印子。“你这汉奸猫!”崔我我跳着脚骂,转头又对着记者挺胸抬头,“当然!我诗里写‘寸土不让’,就是骂那些不买我诗集的人!他们连我的诗都不买,就是不爱太阳,不爱太阳就是不爱祖国!”
记者的笑容僵在脸上,话筒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他本来准备好的“谈谈您对诗歌的热爱”,瞬间变成了“谈谈您对道德绑架的执念”。“那……那‘汉奸卖国贼’是指谁?”记者的话音刚落,崔我我突然伸出手指,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指向不远处的群众甲。
群众甲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手里的鞋带还绕在手指上,活像个被绑住的粽子。“你放屁!上次我笑你诗写得像顺口溜,你就骂我汉奸?合着我连笑的权利都没有了?再说了,你那诗里‘太阳太阳太太阳’,太阳听了都得连夜收拾行李,搬到别的星系去!”他冲过去,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动的蚯蚓。
就在两人即将扭打在一起时,天上的太阳突然把阳光抖得满地都是。紧接着,无数道金色的光线像鞭子一样抽下来,抽得群众甲连连后退,嘴里不停地喊着:“我错了!我错了!”崔我我得意地哈哈大笑:“看到没?太阳都为我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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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小李举着那块“社区规定”的牌子出现了。牌子是用硬纸板糊的,边缘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上面的字还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小李的脸严肃得像块铁板,活像刚从派出所出来的片儿警:“崔老!根据规定,您再恶意辱骂他人,就要被列入社区‘不受欢迎名单’——以后连公园的长椅都不让您坐,您只能去垃圾桶旁边写诗!”
崔我我突然跳起来,指着天空大喊:“看!太阳都为我点赞!”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天上的太阳正被乌云团团包围。”群众乙嘀咕了一句:“那是乌云……”话音刚落,天上的乌云,“轰隆”一声炸了,雨点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砸得群众乙抱头鼠窜。“让你胡说!让你胡说!遭雷劈的货!”崔我我跳着脚骂。
记者突然掏出手机,屏幕上的视频里,崔我我正唾沫横飞地骂着人,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这是您上周骂人的录像,现在全网都在传!标题是‘70岁‘诗人’街头撒泼,自封世界第一’’!评论区都炸了,有人说您是‘诗坛鲁智深’,有人说您是‘老年杠精成精’!”
崔我我愣住了,他盯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张脸扭曲、狰狞,嘴角的唾沫星子清晰可见,完全不是他想象中“人民诗人”的模样——他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是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台下的观众热泪盈眶地鼓掌,连太阳都在天上为他闪烁。小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崔老,您再这样,真没人敢和您说话了——连流浪猫都躲着您走,刚才那只猫现在都爬到树顶上去了。”
崔我我突然沉默了,他低头翻着手里的诗集,手指划过那些被他写得密密麻麻的“太阳”,像在抚摸一个个滚烫的伤口。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到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太阳……”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写首诗吧……”
《太阳2.0》
今天太阳没骂人,
只是安静地发光。
我数了数,
它赞了三次——
一次给云,
一次给风,
一次给……
他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记者凑过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活像偷到了鸡的黄鼠狼:“崔老,这首诗能体现您‘心中有人民’吗?”崔我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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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突然变脸,笑容像被风吹走的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把话筒怼到崔我我嘴边,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那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之前的诗里‘汉奸卖国贼’出现了78次,而‘太阳’只出现了67次?合着您的拜把子兄弟还不如‘汉奸’重要?您这是塑料兄弟情啊!”
崔我我的脸涨得通红,像被太阳烤焦的柿子,连耳朵尖都红了。“这……这是艺术加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群众甲冷笑一声,踢了踢地上的石头,石头滚出去正好砸在崔我我的脚边:“艺术加工?您这加工得把太阳都加工成乌云了——太阳听了都得哭着喊着要和您断绝兄弟关系!”
记者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扫射着:“第一,意象混乱!您把‘太阳’和‘汉奸’绑在一起,就像把火锅和冰激凌炖一锅,美其名曰‘一分为二’,实则是精神分裂!第二,语言空洞!您那‘赞赞赞赞赞’,赞得观众耳朵起茧,赞得太阳都想躲进云里——人家太阳招谁惹谁了?第三,逻辑硬伤!您骂人家是汉奸,就因为他没买您诗集?这逻辑比您诗里的太阳还刺眼,我都快被闪瞎了!第四,价值观扭曲!您把‘爱美之心’和‘卖国贼’混为一谈,就像把玫瑰和毒蘑菇插一个花瓶——合着以后我夸姑娘长得好看,也得被您骂汉奸?”
崔我我瘫坐在长椅上,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喃喃自语:“我……我只是想被记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活像被踩了一脚的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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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在崔我我眼前发生了。那本《太阳赞歌》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封面上的太阳像活了过来一样,开始慢慢旋转,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喝水。紧接着,无数道金色的光线从书里射出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崔我我笼罩在其中。光线里,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的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诗经》,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他写的诗里有金黄的麦浪,有潺潺的溪流,有农民脸上淳朴的笑容。他把诗读给乡亲们听,乡亲们笑着鼓掌,掌声像一阵春风,吹得他心里暖洋洋的。那时候,他的诗里没有“汉奸”,没有“卖国贼”,只有对土地最朴素的热爱。
光线渐渐淡去,崔我我睁开眼睛,看到太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像一杯打翻的红酒。
小张递给他一支崭新的钢笔,轻声说:“崔老,重新写吧。”崔我我接过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的太阳很温柔,
像母亲的手,
轻轻抚摸着晒谷场……”
忽然,在场的人掌声不停。崔我我的手不再颤抖,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平稳而坚定的痕迹。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首安静的诗。
卖豆浆的张阿姨端来一碗温热的豆浆,放在他身边:“崔老,喝碗豆浆润润嗓子——以后别再骂我家泰迪了,它真的不懂诗,它只懂吃。”遛鸟的老王头把鸟笼挂在树枝上,画眉鸟唱起了婉转的歌,歌声像一阵春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刚才那只流浪猫也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崔我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看来,连猫都原谅他了。
没有人再喊他“世界大诗人”,也没有人再骂他“偏执狂”,只有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洒在本子的空白处,洒在每一个平静的角落。远处的天空中,太阳慢慢沉下去,像一颗熟透的橘子,静静地落在了山的另一边——它好像终于原谅了这个口无遮拦的拜把子兄弟,还偷偷在天边留下了一道彩虹,像给崔我我颁发“重新做人奖”。崔我我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