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强
1974年春天,我们的家属院里添了户新邻居,文二爷的一家。传闻,文二爷夫妻原本所在的工作单位,因为文革遗留的派性问题严重而进行了重组,部分职工受组织安排跨行业进行了工作岗位交流,这次搬迁大抵是于此相关联的。因文家的老二与我同年同级,故而不久我就自然地与这一家人熟悉了起来。
这是一个和睦友好的四口之家,很好相处沟通,特别是文二爷,儒雅亲和、身段低放,常把我称作是他的朋友,这是我在其他熟悉的男性长辈面前从未有过的待遇,这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很是受用,也有那么点的得意忘形。
文二爷有才气,见识也多,会讲许多精彩有趣的故事,而我则也是在多年以后才发现,他所讲述的故事原来大多数来源于文革前的传统相声段子以及一本名叫《古文观止》的古典短篇小说集。文二爷说书是有特色的,一是他的口音自带的鲁韵齐腔的弹性张力所造成的气场,二是他习惯性地喝茶、摸烟以及那种短暂的追忆的间隙停顿所造成的故事悬念,形成了专属于他的精彩与魅力,使他的故事表现更加地生动有趣。
记得是在1978年的春天,我在朋友处借得了一部手抄本长篇小说《归来》,这在当时可以算得上是比较稀缺的文化享品,人家也只给了三天的借阅时限,只是书在我的手里还没热手,就被文二爷发现并截胡了,不过文二爷也没白看,他后来用了大约十天左右的时间给我们讲述了小说故事,精彩不输后来依此原著改编的电影《第二次握手》,书中主要故事情节及“苏冠男”、'“丁洁琼”等主要人物至今我还依稀记得,它让我们尝试着看到外面世界的精彩,见识到了现代爱情文学的魅力。
文二爷喜欢热闹、喜欢娱乐,这一点也很投我的胃口,那个时候家里对于我学业的要求不高,学习难度学习压力也不算大,以我的小聪明大至也还能应付,娱乐和开心就成为了我生活目标的一个部分,晚上有空的时候,我会和包括文二爷在内的三个成年男人打扑克,大概是“四十分”、“捉老鼠”以及“争上游”之类的游戏,按照约定规则,输家要接受脸上贴纸条或钻桌肚的“惩罚”,每到这时那些长辈牌友和我一样都会坦然接受,此时此刻也会引来周边围观者的一片欢声笑语。
其实说实话,文二爷虽然自认是我的朋友,我也乐意据此攀附,但实质上年龄、辈分和阅历摆在那儿,我一个世界观尚未发育的小屁孩是完全不够资格的,充其量我们爷俩也只能算作是忘年玩伴罢了,但唯有一次的交流算是个例外,那一天,酒后的文二爷在闲聊中与我说起了他的母亲。
事发于1971年的时候,他的母亲自北方老家来淮探亲,返程时是由文二爷护送的,当时的交通和通讯条件较之现在有天壤之差,需要转道徐州乘火车北上,并需要在当地火车站现场购票,期间会有多则十个小时的周转等待,出门在外,旅途的疲劳,加上生理上的刚需,每一个节点的疏漏都可能成为事故的原点,就这样悲剧在一瞬间的大意中酿成了,老太太走失了。
毕竟失踪者是个从来没有经历过陌生环境独处的农村文盲老太,又处在一个通讯落后的年代,其结果只能是渺茫到无果,这成了他一生的遗憾和背负,因为无法面对,此后的他再未回过家乡,也与兄长渐渐失了联系。文二爷在叙述的时候声音低沉颤抖,每一个字节都仿佛像是从喉结里发出一般,当时情景深深地感染了我,没有想到,平时乐呵呵的文二爷,居然深藏着这么一个凄惨悲情的故事,也会让我不时激发出对亲情和人生的思考。后来曾听文二婶说起,家里人从来不会主动提及老太太,怕引起他的伤感。
于平是我在另一个社交频段的好朋友,八、九十年代我们交往频繁,经常走动,彼此家庭的成员也是相当的熟悉,在一次客访中,当于妈妈听说我与文家的邻居关系后,忍不住向我披露了一件陈年往事,原来当年文家、于家也是邻居,于爸爸与文二爷是共事于一个科室的同事,文革期间,在一次部门的例行政治学习会议上,身在会场的于爸爸大概也是听的无聊,无意中就顺着主讲人所述内容思路随手写了些关联名词或动词,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了当时的核心人物、黑帮分子和反动人物,这本是无心之举,却被人钻了空子,硬把文字串联起来,定性成了反动标语,于爸爸为此吃了苦头,被造反派强行揪斗和请罪,好在于爸爸为人忠诚老实,政治清白,这个事情本身也有解释空间,加上有贵人相助,此事风波并未影响到后期于爸爸的事业发展,但文二爷作为事件的主要组织者、当时的造反派骨干,却让于家一直耿耿于怀。听了这则故事,我很震惊,这与我印象中的文二爷的形象相距甚远,但我也无意再去考证这段历史,想想也不觉奇怪,毕竟他们的青春曾经属于那个时代,按照当时的政治标准,这样的处置也不能算错,事实上这样的故事当时在各地也是时有发生的,但人性这个东西真的不好说,特殊的政治背景下,某些因子或许会被激发和放大,因而在行为上也就不能排除其动机中潜藏的狭隘和私心了。文二婶是个好妻子,也是一个有格局有担当的好女人,据我所知,在后续的故事里,通过文二婶积极主动的沟通作为,两位当事人在有生之年还是得以冰释前嫌,两个隔阂多年的家庭后来也有了来往。人生七彩,人们不必为了某些已经落定的瑕点而反复纠结,一切向前才是正理。这是一段留在我记忆里的人生故事,它也在隐隐地提醒于我,“男人的成长也许永远都在路上”。
我与文二爷的交往止于1979年,高考的恢复激发了全社会对教育的重视,让每一个家庭看到了希望,这一年我和文二哥分别考取了市里的两所高中,开启了各自的奔赴,学习负担的加重,时间于我也变得金贵起来,我的社交热点随着成长也在逐渐发生着变化。文二爷则逐步开启了他的半退生活模式,迷上了麻将和垂钓,每天下午的一场小麻将和周末野外钓鱼成为了他生活里的必修课 。我们两家依然是相互关心的友好邻居,彼此关心和分享着各自家庭的每一件大事。1991年,这一家子因改善居住条件而搬离了大院。
人到老年容易念旧,进入退休生活的这两年里,少年成长的这段经历越发地清晰,让我常常地怀念起那一位充满故事的有趣老头,感念我们曾经共同度过的快乐时光,“人生的路上充满回忆,相遇的人难以忘怀,有缘的人用心珍惜,送上我真诚的祝福,祝你,祝我,祝我们好运一起走,健康一起守”,让我把这段刚刚见闻的网络心语献给每一位有缘的朋友,与大家分享文二爷与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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