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钱的冰棍》
第二章 1992,融化与迁徙
1992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
红星冰棍厂的烟囱,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冒烟了。厂门口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通知,浆糊干裂翘起一角,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上面印着铅字:
“因设备检修,自3月15日起暂停生产,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
陈默推着自行车经过时,习惯性地往厂里看了一眼。车间门紧闭,传达室的老孙头不在,那把常坐的藤椅空荡荡地摆在门口,扶手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
保温箱里只有十根冰棍——是从隔壁市冰棍厂批来的,批发价已经涨到了八分,零售一毛五。买的人少了一半。
“小默!”
陈默回头,看见父亲陈建国从厂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掉了漆的铝饭盒。不过四十出头的人,背已经有点驼了。
“爸,还没走?”
“清点库存。”陈建国走到儿子身边,看了眼保温箱,“今天……怎么样?”
“卖了六根。”
陈建国“嗯”了一声,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抖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早春清冷的空气里散开,混着他身上洗不掉的、淡淡的甜味——那是红豆和香精混合的气息,浸了十几年,已经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厂里……”陈默顿了顿,“什么时候复工?”
陈建国深深吸了口烟,没说话。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沉闷,像一声叹息。
“先回家吧。”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你妈炖了白菜粉条。”
筒子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油烟味。谁家在炸辣椒,呛得人直咳嗽。公共水房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着水,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
陈默家在三楼最东头。门虚掩着,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加快改革开放步伐,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国有企业转换经营机制,增强活力……”
“妈,我回来了。”
张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洗手吃饭。你爸呢?”
“后面。”
陈默放下保温箱,掀开棉被看了看。还剩四根冰棍,已经开始发软了。他拿出两根,剥了包装纸,一根递给刚进门的父亲,一根自己拿着。
“又吃,饭还吃不吃了?”张秀兰端着一大碗白菜粉条出来。
“快化了,不吃浪费。”陈默咬了一口。奶油味淡了很多,香精味重,葡萄干只有可怜的两粒。
陈建国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地吃着冰棍,眼睛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各色衣服,在风里飘得像旗帜。
“老陈,”张秀兰盛着饭,声音压低了些,“今天下午,居委会刘婶来了。”
“说什么?”
“说咱这片,可能要拆。”
陈建国吃冰棍的动作停住了。
“拆?往哪拆?”
“说是城市规划,要建什么商业区。咱这红星厂和家属院,都在规划范围里。”张秀兰把饭碗递过去,“刘婶说,让咱们有个心理准备,可能……可能得搬。”
“搬去哪?”
“没说。就说会安排,可能有安置房,但估计得去郊区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收音机里还在播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标准,说着“经济腾飞”“时代浪潮”这样宏大的词。
陈默看着手里的冰棍。奶油已经化了,顺着木棍往下淌,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他忽然想起沈书仪写在蜡纸上的那句话:
是五分钱
就能买到的
整个童年的甜
可现在冰棍一毛五了,甜还是那个甜吗?家如果不是这个家了,甜还在吗?
“先吃饭。”陈建国说。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没去批冰棍。
他推着车,去了红星小学后墙那条巷子。沈书仪已经在那里了,靠着墙,在看一本很厚的书。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她身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今天这么早?”陈默停好车。
“家里吵。”沈书仪合上书,陈默瞥见封面——《百年孤独》,“我爸我妈,又在说调动的事。”
“调动?”
“我爸他们新华书店,可能要合并到市图书大厦去。”沈书仪把书塞进书包,“我妈的意思是,让他去活动活动,留在城里。我爸不肯,说去哪都是为人民服务。”
“那……你们要搬走吗?”
“不知道。”沈书仪摇摇头,马尾辫在阳光下晃了晃,“可能搬,可能不搬。反正……这院子迟早要拆的,不是吗?”
陈默没说话。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一叠蜡纸。每张都折得方方正正,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你看,”他一张张翻开,“这是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句子:‘蝉声是夏天的标点。’”
蜡纸上的铅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这是第二句:‘自行车铃铛响过十八次,太阳就落山了。’”
“这是……”
“陈默。”沈书仪打断他。
“嗯?”
“我要走了。”沈书仪说。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走?去哪?”
“深圳。”沈书仪的声音很平静,“我舅舅在那边开了个电子厂,说我爸要是愿意,可以过去当仓库管理员。工资……是现在的三倍。”
“三倍……”
“我妈已经答应了。我爸……还在犹豫。”沈书仪抬起头,看着陈默,“但我妈说,这个月底前必须做决定。因为厂里给的家属房名额,就剩最后几个了。”
巷子外传来货郎的吆喝声:“收破烂喽——废报纸废书本旧家具——”
陈默慢慢地、慢慢地把蜡纸重新包好。布包不大,很轻,但他觉得手沉得抬不起来。
“那……你还回来吗?”
沈书仪没回答。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取出一张崭新的蜡纸。又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低头写起来。
陈默看着她写。阳光从她肩头滑到指尖,铅笔在蜡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写完了,她递给陈默。
迁徙志
当火车代替了蝉鸣
当月台成为新的屋檐
当五分钱再也买不到
一个完整的下午
我们就成了
自己的故乡
和异乡
陈默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认不全。”
“哪个字?”
“这个,”他指着“徙”字,“还有这个,‘檐’。”
“迁徙。屋檐。”沈书仪一个一个地教他,“迁徙,就是搬家,去很远的地方。屋檐,就是房子伸出来的、挡雨的部分。”
“哦。”陈默把那张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布包的最里层,“那……你什么时候走?”
“还不知道。可能下个月,可能下下个月。”沈书仪顿了顿,“但走之前,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埋一个‘时光胶囊’。”沈书仪的眼睛亮起来,“就像书里写的,把现在的东西埋起来,等很多年以后再挖出来。那时候,我们就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了。”
“埋什么?”
“你想埋什么?”
陈默想了想,从保温箱里拿出一根冰棍。红豆的,包装纸上印着褪了色的“红星”商标。
“这个。”
“冰棍会化的。”
“那就埋包装纸。”陈默说,“埋我们写过字的这些包装纸。还有……这个。”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一分钱的硬币,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
“这是我卖冰棍攒的,正好一百个,一块钱。”陈默说,“等我们挖出来的时候,可能一分钱已经不能用了。但埋进去的时候,它还能买两根冰棍。”
沈书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好。那就埋这些。”
“埋哪?”
“后山,那棵老槐树下。”沈书仪说,“我爷爷说,那棵树有一百岁了。它看过好多代人,也送走过好多人。”
“什么时候埋?”
“下周六下午。”沈书仪说,“我叫上大院里其他几个人。咱们一起埋,一起做个见证。”
“然后呢?”
“然后……”沈书仪背起书包,“然后就等。等很多年以后,我们回来挖。看看这个春天,我们埋下了什么,又长出了什么。”
她推着自行车走了。陈默站在巷子里,听着她的车铃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保温箱里,冰棍又开始化了。一滴奶油滴在地上,很快被尘土吸干,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红星家属大院里的传言越来越多。
有人说冰棍厂要彻底关门了,设备要卖给私人老板。有人说这片地已经被香港商人买下了,要建全市最高的写字楼。还有人说,安置房在二十里外的郊区,周围全是荒地,连个菜市场都没有。
陈建国每天还是去厂里,但已经没什么事可做。工人们聚在车间门口打牌,下棋,或者干脆蹲在墙根晒太阳。烟抽得越来越凶,话越来越少。
陈默不再去批冰棍了。批发价涨到了一毛,零售要卖两毛,根本没人买。他把保温箱洗干净,倒扣在阳台上晾着。棉被拆了,被面洗得发白,在晾衣绳上飘得像投降的旗帜。
周六下午,他带着那个装蜡纸的布包和铁盒,去了后山。
老槐树在山坡上,很老了,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新叶刚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树下已经聚了几个人。
沈书仪,还有大院里的几个孩子:胖墩李强,眼镜刘建军,以及总拖着鼻涕的张小虎。
“就咱们几个?”陈默问。
“够了。”沈书仪说,“人多了,秘密就不是秘密了。”
她带来一个装饼干的铁皮盒子,绿底红花的图案已经斑驳。李强贡献了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搪瓷缸子,缺了个口。刘建军拿来几本小人书,《铁道游击队》《红灯记》。张小虎什么也没带,就从兜里掏出两颗玻璃弹珠。
“我带了纸和笔,”沈书仪说,“咱们每个人写句话,给以后的自己。”
她撕下几张作业本纸,分给大家。铅笔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
陈默捏着铅笔,想了很久,写下:
希望挖出来的时候,冰棍还是五分钱一根。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希望你们都还在。
写完了,他把纸折成小方块,和其他人的一起放进铁皮盒子。然后是那些蜡纸,一分钱的硬币,搪瓷缸子,小人书,玻璃弹珠。
盒子装满了,沉甸甸的。
“谁来埋?”李强问。
“一起。”沈书仪说。
她在老槐树下选了个位置,用带来的小铲子开始挖坑。土很松,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陈默接过铲子,继续往下挖。一铲,两铲,三铲。
坑挖到一尺深的时候,沈书仪喊停。
“够了。”她说,“太深了,以后就找不到了。”
他们把铁盒放进去,盖好土,踩实。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落叶和枯枝,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
“做个记号吧。”刘建军推了推眼镜。
沈书仪从书包里拿出一段红毛线,系在最低的树枝上。风一吹,那点红色就飘起来,像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火焰。
“等我们回来挖的时候,”她说,“这棵树应该更高了。但我们能认得它,它也能认得我们。”
孩子们站在树下,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呼唤什么。
“走吧。”沈书仪说。
他们下山。陈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静静地立在山坡上,红毛线在风里飘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埋完“时光胶囊”的第三天,沈书仪来找陈默。
她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本厚厚的书。
“我要走了。”她说。
陈默正在修自行车链子,满手油污。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这么快?”
“嗯,我爸妈定了,下周一的车票。”沈书仪把网兜递给他,“这些书,送给你。”
陈默接过来。最上面是那本《普希金诗选》,然后是《唐诗三百首》《宋词选》,还有几本小说。
“我看不懂。”他说。
“慢慢看,总能看懂。”沈书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也给你。”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封口。陈默抽出来,是一张照片。沈书仪站在老槐树下,笑着,马尾辫扎得很高,身后是刚刚长出嫩叶的树冠。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给陈默。1992年春。勿忘。
“我让我舅舅拍的,”沈书仪说,“他有相机。”
陈默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跑进屋,翻箱倒柜,最后从抽屉深处找出一个铁皮盒子——是他小时候装弹珠的。他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去,盖上盖子。
“我没东西送你。”他说。
“你有。”沈书仪指了指他放在窗台上的那个布包,“那些蜡纸,就是礼物。”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沈书仪,看着她干净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蓝裙子,还有那双已经有点开胶的帆布鞋。这个女孩,这个教他认字、教他写诗、和他一起埋下时光胶囊的女孩,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深圳……有多远?”他问。
“坐火车,两天两夜。”沈书仪说,“我舅舅说的。”
“两天两夜……”
“陈默。”沈书仪忽然很认真地看着他,“你要继续写。写在纸上,写在心里,都行。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要检查作业。”
“作业?”
“嗯。我要看你写了多少首诗,记住了多少词,有没有……”她顿了顿,“有没有忘记这个春天。”
陈默用力摇头:“不会忘。”
沈书仪笑了。她从书包里拿出最后一根冰棍——红豆的,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
“给,最后一根。”她说,“我请你的。”
陈默接过冰棍,剥开包装纸。冰棍已经开始化了,但他咬了一大口。红豆的甜,混着冰的凉,一路从舌尖凉到心里。
“甜吗?”沈书仪问。
“甜。”
“那就好。”沈书仪推起自行车,“我走了。陈默,再见。”
“再见。”
她骑上车,消失在巷子口。陈默站在那儿,一口一口地吃完那根冰棍。木棍上还沾着一点红色,他舔干净了,然后把木棍扔进垃圾桶。
风从巷子里吹过,卷起尘土和落叶。远处,冰棍厂的烟囱依然沉默地立着,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感叹号。
陈默回到屋里,打开那个铁皮盒子。沈书仪的照片安静地躺在里面,笑着,永远笑着。
他把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给陈默。1992年春。勿忘。
他从抽屉里找出铅笔,在下面小心翼翼地、一笔一划地写上:
不忘。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天彻底黑了。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很小,很暗,但很执着。
就像这个春天里,所有舍不得说再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