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站到了这里。
脚下是硬邦邦的岩石,粗糙、滚烫,被八月的太阳晒得发白。右手边,一条宽约八米的水渠紧贴着山崖向前延伸,渠水不深,却绿得发沉,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像一条沉默的大动脉。左手边,是刀削斧劈一般的万丈深渊,我探头看了一眼,风从谷底呼呼地往上蹿,带着一股凉飕飕的湿气。远处的太行山层层叠叠,像一页页竖起来的巨书,灰白色的岩壁在阳光下闪着冷峻的光。
五年前的秋天,我一个人从吉林市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倒了两趟长途汽车,才到了河南省林州市——地图上还叫林县的那个地方。下了车,顾不上歇脚,我就直奔红旗渠。出租车师傅是个当地人,五十来岁,听我说要去红旗渠,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大哥是专门来看渠的?”我说:“是,专门来的。”他点点头,没有再问,把车开得飞快。
车子在太行山脚下停住。我抬头一看,那渠就在半山腰上,像一条细细的腰带勒在大山的胸膛上。在东北平原上长大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山,更没有见过这样的渠——一条完全靠人力从悬崖峭壁上抠出来的“天河”。
我沿着石阶往上爬。石阶很陡,有些地方只容一人通过。走了一段,腿开始发软,气也开始喘了。我停下来,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吸气。这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里的声音。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夜。
在吉林乡下,我家的屯子前面有一块打谷场。场院边竖着两根又高又粗的松木杆子,那是专门用来挂银幕的。公社的放映员每隔个把月来一次,比过年还让人兴奋。孩子们天不亮就搬了板凳去占地方,天擦黑的时候,整个屯子的人几乎都来了,连邻村的老乡也赶着马车过来。
那一晚放的是一部纪录片,黑白的,叫《红旗渠》。我那时候大概十来岁,坐在父亲身边,屁股底下垫着一块化肥袋子。银幕在晚风里微微鼓动,画面有些抖。解说词从喇叭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场院上回荡:“林县人民,在党的领导下,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那时我太小,听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银幕上的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了我的眼睛里——
一群人挂在悬崖上,身上系着粗麻绳,像蜘蛛一样悬在半空中。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的钢钎,另一只手抡着大锤,一锤一锤地砸向石壁。火花四溅,碎石乱飞。崖顶有人拽着绳子,时不时把他们放下去或者拉上来。有一个镜头我记得特别清楚: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她也在抡锤,一锤下去,整个身子随着绳子晃来晃去,可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石壁,一下,又一下。
我们这些东北娃儿看得大气都不敢出。旁边有个大婶嘀咕了一句:“这是人干的事儿吗?”没有人回答她。晚风吹过来,场院边上的杨树哗啦哗啦地响,银幕上的人继续在砸,继续在凿。那“叮当叮当”的声音,混着喇叭里的解说词和风声,一直响到电影结束。
散场的时候,我跟着人群往家走。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空气里有庄稼和牛粪混合的味道。我忽然问父亲:“爸,他们为啥要把渠修到那么高的地方?”父亲想了想,说:“因为底下没水。”我又问:“那为啥非得在那个地方修?”父亲说:“水在山西,地在河南,不从山上走,水过不来。”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一夜,我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叮叮当当的锤声。
四十多年后的这一天,我站在了那些叮叮当当的锤声诞生的地方。
往上爬了大约半个小时,我终于到了渠岸上。渠岸宽不过两米,一边是嶙峋的山崖,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渠水就在脚边缓缓地流,流速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落叶,你才知道它确实在向前走。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凉,但不是刺骨的凉,是那种带着石头气息的清凉。水底的石头被冲刷得光滑圆润,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我沿着渠岸往前走。走不多远,就看到了那些凿痕。
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钢钎留下的印子。有些深,有些浅,有些大,有些小,像无数双手同时按上去的指纹。我伸出手指,沿着一个凿痕的形状慢慢地描了一遍。凹槽的边缘很锋利,像刚凿出来的一样——它们已经在风雨里站了六十多年了,可那股子锐利劲儿还在。我不知道这浅浅的一凿是哪个人、在哪个白天或者黑夜留下的。他可能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可能是个三十来岁的媳妇。他可能早上只喝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就扛着锤子上了山。他可能前一天刚刚从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腰上还缠着绷带。但他还是来了,抡起了那柄十二磅的大锤,对准了钢钎的尾部,吸一口气,狠狠地砸了下去——“叮!”
这一声“叮”,从1960年的某一天,穿过六十多年的光阴,传到了2021年一个东北老头的耳朵里。我闭上眼睛,听见了。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让我走不动路的东西。
有一段渠岸的石缝里,长出了一棵胳膊粗的野枣树。树根把石头撑开了一道裂缝,但树干却倔强地朝着有光的方向斜伸出去,上面还挂着几颗青青的小枣。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我想,当年修渠的人大概也想不到,他们用石头砌起来的这条水渠,有一天会长出树来。石头是死的,可水是活的,有水的日子长了,死石头也能生出活气来。
还有一个地方,渠岸外侧的悬崖上,嵌着一段锈迹斑斑的铁链。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那是当年除险队员用过的“保险绳”。铁链的环扣已经被磨得细了一圈,有些地方快要断了,但依然牢牢地嵌在石头里。我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我忽然想起电影里那个画面——一个人从崖顶顺着绳子滑下去,悬在半空中,用长长的钢钎去撬那些松动的石头。石头裹着泥沙哗啦啦地往下掉,绳子在崖顶上被磨得吱吱作响。崖顶上的人拼命拽着绳子,手心磨出了血也不敢松手。而悬在半空的那个人,两只脚蹬着石壁,身子往后仰成一个弓形,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撬那块要命的石头……
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翻滚着坠入了深渊。过了好几秒,山谷里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个人挂在绳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然后他又被拉上去一段,去寻找下一块松动的石头。
这样的事,他们干了整整十年。
我走到了青年洞。
这是整条红旗渠上最让我挪不动脚步的地方。
洞口朝南,上方刻着三个大字——“青年洞”。字是红色的,在灰白色的石壁上格外醒目。洞高大约五米,宽有六米多,一辆卡车可以轻松地开进去。洞不算长,六百一十六米,但你要是站在洞口往里面看,一眼看不到头。洞壁上的凿痕比外面更加密集,也更加深,一锤一锤的印记层层叠叠,像海浪,又像年轮。
我走进洞里。
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十来度,一股潮湿的凉气扑面而来。头顶有灯,昏黄的光线照在石壁上,那些凿痕便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我伸手摸了摸洞壁,粗糙得像砂纸。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当年打眼放炮的炮眼,圆圆的,深深的,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我的脚步声在洞里回荡,走一步,回音响两下,空洞洞的,让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走了一段,我在洞壁的一个凹坑前停了下来。
那个凹坑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蜷缩在里面。旁边的说明牌上说,当年开凿青年洞的时候,因为工期紧、任务重,三百名年轻人吃住在工地,晚上就睡在这样凿出来的壁龛里。一个壁龛睡一个人,铺一层麦秸,盖一件棉袄,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也睡不着。但第二天天一亮,照样抡锤打钎。
三百个年轻人。
大的不过三十出头,小的只有十七八岁。
他们来自林县各个公社,大多是自愿报名的。1960年,国家正处在三年困难时期,红旗渠工程因为粮食短缺、经费不足,上级要求全线停工。但消息传到工地上,那些年轻人不肯走。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宿,最后推举出一个代表去找指挥部,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宁愿苦战,不愿苦熬。”
指挥部同意了。于是,三百个年轻人留了下来。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最难的一段——狼牙山。这座山全部是石英砂岩,硬度极高,一锤下去只有一个白点。更要命的是,这里没有施工平台,人只能挂在悬崖上作业。那时候每人每天只有六两粮食,后来又减到了三两。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就上山挖野菜、捋树叶、捞河草。方圆十里内的树叶都吃光了,很多人得了浮肿病,腿肿得像水桶,脸上却蜡黄蜡黄的。可他们谁也没有走。
我站在那个壁龛前,想象着六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蜷缩在这个凹坑里。外面下着雨,洞口的雨水哗哗地流成了一道水帘。他身上的棉袄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他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用膝盖顶住胸口,两只手交叉着抱在肩膀上。他睡不着,因为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因为明天还要上工。他望着洞口的雨帘发呆,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不知道这条渠什么时候能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看看爹娘。
但他没有哭。
因为他是自愿留下来的。他知道,如果这条渠打不通,他的爹娘、他的兄弟姐妹、他的乡亲们,还要继续过那种“一辈子只洗三次脸”的日子。那种日子,他过够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有一年大旱,井里打不上来水,他跟着母亲去十几里外的山沟里挑水。母亲挑着两半桶水,走几步歇一下,肩膀上的扁担把棉袄都磨破了。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小瓦罐,里面装着半罐浑黄的水。走到半路,他渴得实在受不了了,偷偷喝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一股土腥味。母亲回过头来,看着他,没有说话,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把那口水和着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从那天起,他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找到水、引来水,让林县人不再为了一担水走上几十里山路。
后来,他长大了,真的来了。来修渠,来引水,来兑现一个少年在烈日下流着泪许下的诺言。
我站在那个壁龛前,眼眶突然就热了。我赶紧转过头去,假装看洞壁上的一处刻字。
刻字是后来人留下的,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洞中岁月。”
我在这四个字前站了很久。
我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吉林老家的农村,下地干活,赶牛犁地,割麦子,打场院。虽然也苦也累,但至少能吃饱饭,至少不用悬在半空中拿命去赌。而这些与我同龄的林县年轻人,他们十七八岁的时候,已经在悬崖上抡锤打钎了。
从青年洞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太阳偏西,把太行山镀上了一层金黄。渠水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流着,金色的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斑。我沿着渠岸又走了一段,一直走到一个观景台上。站在那里,可以看到红旗渠最险的一段——老虎嘴。那是一块凸出的巨石,像是要从山上掉下来一样,而红旗渠就从它的“嘴巴”底下穿过去。当年修渠的时候,工人们把绳子拴在老虎嘴上面的大树上,然后荡着绳子过去打眼放炮。有好几次,炸药把老虎嘴炸松了一大块,石头轰隆隆地滚下来,差一点就把人砸进了山谷。
我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但取景框里的画面无论如何也框不住那种惊心动魄。后来我索性不拍了,就那么站着,看着。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太行山特有的干燥和烈性。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看《红旗渠》那部电影,里面有一个镜头——一个叫任羊成的除险队员,被一根飞来的撬杠砸断了三根肋骨,他咬着牙没吭声,用破布条把腰缠了缠,第二天又上了工地。还有一个叫李改云的铁姑娘,怀孕七八个月还坚持在工地上抡锤,后来早产了,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呼吸,她抱着孩子哭了一场,第二天又扛着锤子上了山。
这些事,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条渠,你简直不敢相信它是真的。可它就是真的。石头不会说谎,渠水不会说谎,那些密密麻麻的凿痕不会说谎。
我在观景台上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渠水变成了深灰色,山崖变成了黑色,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偶尔呜咽着掠过。我忽然觉得,这条渠不仅仅是一条水渠,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容器,盛放着一代人全部的心血、汗水、眼泪和骨头。它从太行山的身体里穿过去,把水引来了,也把一种东西种进了这片土地。
是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不是口号里喊的那些词,也不是书本上写的那些道理。它更朴素,也更结实——就是一群不想再过苦日子的人,用最笨的办法,跟老天爷硬碰硬地干了一仗。干赢了,就把命捡回来了;干输了,就把命搭进去了。就是这么简单。
天黑透了,我才摸黑下山。回到宾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画面:凿痕、铁链、壁龛、渠水、青年洞。后来又翻出了小时候看露天电影的记忆,那个梳着辫子的年轻女人,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红旗渠。这一次没有上山,而是去了山下的红旗渠纪念馆。
纪念馆不大,但里面的东西让人迈不动步子。
有一面墙上挂满了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曲的。照片上的人大多是年轻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光着脚,脸上挂着憨厚的笑。他们在工地上吃饭——蹲在地上,一只手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黑乎乎的野菜糊糊,另一只手拿着一块黑窝头。他们住在山洞里——地上铺一层麦秸,身上盖一件棉袄,人挨着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们用过的工具摆在玻璃柜里——锤头已经砸得变了形,钢钎磨得只剩下半截,铁锹磨成了月牙形,绳子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有一个展柜里放着一本日记,是当年一个叫张运仁的民工留下的。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但有一页我能看清:“今天又炸死了一个人,是隔壁村的王三。昨天我们还在一起吃饭,今天他就没了。心里不好受。但渠还得修,不能停。”
我翻了一下旁边的介绍。张运仁后来也在一次放炮事故中牺牲了,他走的时候只有三十八岁。他的妻子带着三个孩子,后来又把大儿子送上了工地。那个大儿子叫张买江,那年只有十三岁。十三岁的张买江在工地上干了整整五年,学会了抡锤、打钎、放炮、除险,成了工地上最小的“老把式”。后来红旗渠通水那天,张买江捧了一捧水,连夜跑回家,递到他母亲面前。他母亲接过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纪念馆里还有一段录音,是当年一个老民工的采访。录音质量很差,吱吱啦啦的杂音很大,但老人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那时候也不知道啥叫苦,就知道渠打不通,就永远没水喝。人渴急了,啥都能干出来。”
“人渴急了,啥都能干出来。”
我反复琢磨这句话。它不是豪言壮语,甚至有点粗野,但我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它说出了真相——红旗渠不是靠理想主义修出来的,是靠“渴”修出来的。是那种祖祖辈辈被干旱折磨到骨头缝里的渴,逼着林县人拿起了锤子和钢钎。他们不是圣人,不是英雄,他们只是一群被生活逼到了绝路上的普通人。可恰恰是这些普通人,做了一件连圣人和英雄都未必能做成的事。
我在纪念馆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出来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
离纪念馆不远,是红旗渠的分水闸。三条干渠从这里分开,像一把巨大的扇子,把漳河水送到了林县的四面八方。分水闸的闸门还是当年的样子,铁铸的,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我站在闸门上面,看着渠水从脚下哗哗地流过,分成三股,奔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每一条渠,都通着一个个村庄、一块块田地、一户户人家。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些水,现在还在用吗?
旁边的讲解员告诉我,还在用。红旗渠通水六十多年了,至今仍然是林州市的主要水源之一。灌溉面积虽然比当年少了一些,但还有三十多万亩农田靠它浇水。城市供水也离不开它。渠水每年还在流,庄稼每年还在长,人每年还在喝。
六十年了。
一条水渠用了六十年,还在用。这在人类水利史上都是一个奇迹。都江堰用了两千多年,那是古人的智慧;红旗渠用了六十年,还在继续用下去,这是现代人的意志。
下午,我又回到了山上,在渠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我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渠水发呆。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很慢,慢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游客从我身边走过,说说笑笑,拍几张照片就走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东北老头坐在渠边发呆。
我想起小时候在露天电影场上看《红旗渠》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梳着辫子抡大锤的年轻女人,想起那些挂在悬崖上像蜘蛛一样的身影,想起散场后父亲对我说的那句话——“因为底下没水。”
因为底下没水,所以他们要爬到天上去引水。
因为底下没水,所以他们要用十年的青春去换一条渠。
因为底下没水,所以他们把命押了上去。
而今天,底下有水了。
渠水从天上流下来,流进了干涸的土地,流进了干裂的嘴唇,流进了干枯的岁月。一代人的青春和生命,变成了一渠清水,无声无息地流淌了六十年,还将继续流淌下去。
我该走了。
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疼,坐太久了。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渠。太阳已经偏西,渠面上波光粼粼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远处,青年洞的洞口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庄重,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我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渠还在那里,山还在那里,水还在那里。一切都和我刚来的时候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走到山脚下,出租车师傅还在等我。他看见我,问了一句:“大哥,看完了?”
我说:“看完了。”
他发动车子,问:“咋样?”
我想了想,说:“水还在流。”
他笑了,说:“那可不,都流了六十多年了。”
车子开出太行山,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山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暮色里。手机响了,是老伴发来的消息:“玩得咋样?啥时候回来?”
我回了一条:“明天回去。水还在流。”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有再解释。
有些东西,说透了反而没意思了。就像那条渠,它就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流着。你去看它也好,不去看它也好,它都在那里。你懂了也好,不懂也好,它都在那里。
回到吉林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跟人提起过红旗渠。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直到有一天,邻居老张来串门,看见我书桌上放着一张青年洞的照片,问我:“这是哪儿?”
我说:“河南林县,红旗渠。”
他“哦”了一声,说:“听说过,好像挺有名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但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露天电影场。银幕上还在放《红旗渠》,还是黑白的,还在抖动。场院上坐满了人,杨树哗啦哗啦地响,晚风吹得人浑身舒坦。我坐在父亲身边,屁股底下垫着一块化肥袋子。
银幕上,那个梳着辫子的年轻女人还在抡大锤,一锤,又一锤。
我转过头,想对父亲说一句什么,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就在这时,银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不再是抡锤打钎的工地,而是一群修渠人站在太行山的山脊上,排成一行,昂着头,扯开了嗓子。没有伴奏,没有乐队,只有几十个沙哑的喉咙,在空旷的太行山谷里一齐喊了出来——
“劈开太行山,漳河穿山来,林县人民多壮志,誓把河山重安排……”
那歌声从银幕上冲出来,穿过晚风,穿过杨树林,穿过四十多年的光阴,一下子灌满了整个场院。我浑身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父亲也听见了,他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一些,没有说话。
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响,越来越亮。
“条条渠道绕山转,座座水库映蓝天,层层梯田绿油油,好似彩绸落人间……”
我忽然明白了。这首歌,我小时候一定听过。就在这部纪录片里,就在这个场院上,就在那个夏夜。可那时候太小,只记住了叮叮当当的锤声,没有记住这首歌。四十多年后,它从记忆的最深处浮了上来,像一块被水冲了千年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水面。
歌声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那些挂在悬崖上的人,那些抡了十年大锤的人,那些把命搭在了太行山上的人,他们还在唱。
我醒了。
窗外,吉林的夜很安静,没有杨树声,没有锤声,也没有歌声。只有床头柜上那张青年洞的照片,在月光里静静地发着光。
我躺了很久,没有再睡着。黑暗中,那几句歌词不知怎的,又自己冒了出来,在脑子里来回地转。我没有跟着哼,也没有打开手机去搜。就那么让它转着,像渠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又迷糊了一会儿。梦里什么都没有,只隐隐约约地,好像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却结结实实的——
“劈——开——太——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