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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临泾塬
作者:祁永红(甘肃)
出了祁焦村,天还只蒙蒙亮。
这是正月末的早晨,塬上的风已经不似深冬那般硬了。从沟岔里吹过来,软软的,带着些潮润的土腥气。我沿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路,慢慢地走。如今都是柏油路了,黑油油的,平展展的,走在上面没有声响,倒让人觉得有些不惯。早些年这路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一脚下去,不是踩在车辙里,就是踢起一团土。下雨天更不必说,两脚泥,走一步滑一步。现在好了,路修得齐整,出去回来都方便了。

路两边的地里,影影绰绰的,已经有人在忙活了。一个弓着背的身影,正在揭废地膜。铁钗一起一落,在朦朦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一起一伏的脊背。那是我看了几十年的姿势,是这片土地上最熟悉的影子。人勤春来早,这话老一辈人说了一辈子,如今还是这个理。
走到石羊路口,天已大亮。
这是318省道上的一个路口,往东是通往西峰,往西是临泾深处,往南是下堡子。路边有一家小超市,门面不大,东西倒齐全。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有人进进出出的。我进去买了瓶水,店主是个中年小伙,认得我,问这么早去哪。我说随便转转,看看春耕。他笑了笑,说:“有啥看的,都是些老人在地里忙活。”
站在超市门口往南望,远远的塬面上,散着星星点点的人影。那些身影,没一个是腰板直溜的,都是弓着的,弯着的,慢慢地移动着。这个路口,我走了几十年。年轻时往外走,老了往回走。它是起点,也是终点;是离开的地方,也是回来的地方。
从路口往北拐,是一条柏油路,直通下堡子。下堡子是包庄村的一个自然村,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几道沟岔里。塬面不大,被几条浅沟围着,地势倒还平坦。地不整片,一块一块的,顺着坡势铺开去。可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地里,也有人在忙活。

焦平功的家就在下堡子。
我到的时候,他正从院子里往外开拖拉机。一台崭新的拖拉机,漆皮锃亮,在晨光里泛着光。发动机一响,突突突的,声音清脆,劲头足得很。这台车是他前年添置的,爱惜得跟宝贝似的,天天擦,天天拾掇,开出来跟新买的一样。
“这是去哪?”我问。
“祁庄,给人铺膜去。”他头也不抬地说。
祁庄是祁焦村的,离下堡子不远,翻过一道沟圈就到了。如今沟里也修了水泥路,拖拉机跑起来稳当着呢。我和焦平功认识几十年了,年轻时一块儿在生产队里干过活。他今年六十好几了,开拖拉机开了大半辈子。年轻时给人耕地,老了也闲不住,前年添了这台新车,又配上铺膜机具,开始给人铺膜。
焦平功铺膜的手艺,方圆十几里没有不夸的。他铺出来的地膜,平整得像镜子面,行距宽窄一模一样,直顺得能当尺子用。哪家的地要铺膜,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有人开玩笑说,老焦铺膜不用量,眼睛就是尺子。他不吭声,只是笑笑。
我看着他跳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北开去,消失在沟岔那头。水泥路平平整整的,他的拖拉机跑起来稳稳当当。
从下堡子出来,回到石羊路口,继续往西,是包庄村。这一段也是柏油路,黑油油的,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包庄是大村,沿着省道两边,房子密密匝匝的。过了村子,路两边的地就开阔起来了。那些地收拾得齐整,有的地块上,拖拉机正在来回犁地,突突突的,一趟一趟的。
我在地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汉正弯着腰捡碎膜。他捡得很慢,一点一点的,可捡得仔细,不漏过任何一个角落。我走过去,递了根烟。他直起腰来,接过去,点着了。他姓刘,今年七十一了。儿子儿媳都在苏州打工,过年回来一趟,初几头就又走了。他指着远处那片地说:“那是他们两口子的地,他们走了,我替他们种。种一年是一年,种不动了再说。”

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该歇歇了。
他笑了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歇啥?地荒着,心里慌。”
我们俩蹲在地头,看着那块地。太阳升高了,照在翻过的土地上,泛着潮润的光。远处的塬面上,一个开拖拉机的正在犁地,一趟一趟的。那是张联子,焦渠村的,也五十好几了,开了一辈子拖拉机。
再往西,是桃园村。这一段路是前年新修的,柏油黑得发亮。靠着公路的地里,有人在铺新膜,有人在揭旧膜,有人在清理玉米秆子。机器的声音混在一起,突突突的,轰隆隆的,把整个塬面都吵醒了。
一个妇人正往地里送粪,小三轮突突地跑着,从柏油路上拐进土路,颠得粪土直往下掉。她开到地头,一锨一锨地卸下来。我走过去,和她聊了几句。她姓王,今年五十六,儿子在新疆摘棉花,一年回来一回。她男人前几年没了,地就她一个人种。“种不动也得种,”她说,“不种地干啥?总不能看着地荒着。”
她卸完粪,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那动作很慢,像是要花很大的力气。可她的眼睛看着那块地,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看一块能卖多少钱的东西的眼神,是看一个老熟人的眼神。
“地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她说,“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这道理简单,可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了。”

再往正西,是席沟圈。这是临泾最大的村子之一。出了村,地里的人反倒更多了。有一块大地里,七八个人散着,有的蹲着,有的弯着腰,在捡拾机器揭过之后落下的碎膜。他们排成一排,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边走边捡。偶尔有人直起腰来,捶捶后背,跟旁边的人说笑几句,又弯下腰去。
我在地边站了一会儿,一个老汉走过来,我递了根烟给他。他姓李,席沟圈的,今年六十八。他指着地里那些人说:“都是帮忙的。这家儿子媳妇都在广东打工,地是老两口种。老两口种不过来,咱们就过来帮一把。”
我问他是亲戚?
“不是亲戚,邻里的。”他说,“咱们这地方,就是这样。谁家有事,招呼一声,能来的都来。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就这么过来的。”
他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看那些人。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拣拣,落在刚刚拣拾过地膜的土地上。
席沟圈往回走,到石羊路口往南走,绕过一个沟岔,就是祁庄了——我就住在这儿。这道沟岔也修了柏路,虽然窄些,可平平整整的,下雨也不怕。

尤晓华家的地在公路边,她和我家隔得不远,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她走西安打工去了,一个月几千元,管吃管住。地是她男人种,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到地里的时候,焦平功的拖拉机已经开进去了。他是从柏路拐上土路的,虽说土路有些颠,可他开得稳,慢悠悠的,一点不着急。
尤晓华的男人站在地头,身边堆着十几卷新地膜,银晃晃的。那是他从镇上买回来的,一卷一卷码得齐整。焦平功把拖拉机开到地边上,跳下来,说了几句话,然后把铺膜机具调整好。那台拖拉机在太阳底下锃明瓦亮,漆皮能照见人影。尤晓华的男人绕着看了一圈,啧啧了两声:“老焦,你这车跟新的一样,哪像开了两年的?”
焦平功笑了笑,拿袖子擦了擦挡泥板上并不存在的灰:“车这东西,你爱惜它,它就给你出力。我开了大半辈子车,这是头一回买新车,能不精心着?再说现在路好了,车也省,不像早些年土路颠得厉害。”
尤晓华的男人把一卷地膜扛过来,装在铺膜机具上。焦平功检查了一遍,跳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
拖拉机在前头走,铺膜机具在后头跟着。前头破土,中间铺膜,后头压土,一气呵成。银白色的地膜从卷子上展开,平平整整地贴在地上,边上的土自动就压上去,严严实实的。一趟过去,一道银白色的带子就铺好了。
尤晓华的男人跟在后头,时不时弯下腰,想把没压好的边角按按。可他按了几下就发现,焦平功铺的膜,根本用不着他操心——那膜铺得平平展展,边角的土压得严严实实,行距宽窄一模一样,直顺得能用尺子量。他直起腰来,啧啧了两声:“老焦这手艺,真不是吹的。”
旁边帮忙的老汉接了话:“那可不,方圆十几里,铺膜的手艺人里头,焦平功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正说着,又有几个人扛着铁锨过来了。一个老汉,六十来岁,是尤晓华的堂哥;一个妇人,五十多岁,头发用头巾包着;还有一个中年汉子,扛着锨走得快,一到地头就下了地。都是来帮忙的,都是祁庄的,都是老邻居。
老汉端着个搪瓷缸子蹲在地头喝水,我过去和他蹲在一块儿,递了根烟。他接了,眯着眼看地里那些人,说:“小华走了,地不能荒着。她男人一个人忙不过来,咱们帮衬帮衬。都是一个村的,谁家还没个出门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里。那些拿着铁锨压地膜的人,正一步一步地往后挪着。其实他们也没多少活干——焦平功铺的膜,本来就压得严实,他们不过是再紧一紧,心里踏实。
“小华说了,秋天要回来看庄稼。”老汉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扛起靠在墙边的铁锨,也往地里走去。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踩在新翻的土地上,脚底下软软的。
焦平功的拖拉机在地里来回跑着,一趟一趟的。太阳照在他脸上,汗珠亮晶晶的,也照在他那台锃亮的拖拉机上,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热。
尤晓华家的地,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才收工。焦平功把拖拉机开到地头,跳下来,接过尤晓华男人递过来的工钱。他数了数,揣进兜里,又把铺膜机具检查了一遍,拿块布把车头擦了擦,然后突突突地开着拖拉机往回走了。下一家还等着呢,他说。
那几个帮忙的邻里,扛着铁锨往回走,边走边说话,说的是谁家儿子在哪儿打工,谁家孙子考上学了,谁家老人病了。他们的声音在暮色里飘着,听不太清,只觉得是些家长里短,是这片土地上最平常的声音。
尤晓华的男人站在地头,看着刚铺好的那片地。银白色的地膜在最后一抹夕阳里泛着光,一道一道的,齐整得很。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他拍了两下身上的土,挺了一下腰板!
等到了家,天已经黑透了。路两边黑下来了,可借着星光,还能看见那些地,一片一片的,有的翻过了,有的铺上了银白的膜,有的还留着去年的茬子。那些地里,白天忙活的人,都回家去了。
我站在家门口,点了一支烟,我以前是不抽烟的。夜风从北边吹过来,软软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拖拉机的柴油味,还带着一丝丝解冻的潮润。忽然想起尤晓华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走之前,和我在门口拉话时说的。我说,种粮食又发不了财,这么累图啥?她想了想,说:“虽说种粮食不能大富大贵,但这是农民的一种精神归宿。”
这话说得真好。说得人心里沉沉的,又暖暖的。
土地是农民的根。有了这根,人就走不丢。不管你走多远,在外头挣多少钱,只要你还有一块地种着,心里就有个念想,有个回去的地方。如今路修好了,柏油路通到咱家门口,回来更方便了。尤晓华走了,去西安打工了,可她的地在祁庄,在这片黄土塬上。她男人在种,邻里在帮。焦平功开着那台锃亮的新拖拉机来给她家铺膜,地膜是她男人自个儿准备的,工钱照付,可那份帮衬,那份邻里之间的情分,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再说了,方圆十几里,上哪找焦平功这样手艺的人?他铺的膜,平整,直顺,行距合适,让人看着就心里踏实。尤晓华的男人站在地头说的那句话,我听得真真的:“老焦这手艺,让咱这地也风光一回。”
她说了,秋天要回来看庄稼。到时候坐班车,从西安到石羊路口,再从石羊路口走几步就到家了——柏油路修到家门口,方便得很。她知道,只要地还在,庄稼还在,她就还有个回来的地方。
远处,还有突突突的声响隐隐传来。不知是焦平功还在赶路,还是张联子还在犁地。那声音在夜色里飘着,飘过祁焦村,飘过石羊路口,飘过包庄,飘过桃园,飘过席沟圈,飘过这一片黄土塬上所有的村子。

明天一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人还会来,那些拖拉机还会响,那些银白色的地膜还会在春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年轻人还在城里。在西安的饭馆里,在新疆的棉花地里,在内蒙的工地上,在广东的工厂里。他们挣着钱,过着和爹娘不一样的日子。可他们的地在祁焦村,在祁庄,在下堡子,在焦渠,在这片黄土塬上。地还在这些老人手里种着。
等老人们种不动了,这些地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春天,地还是种上了。靠这些弓着腰的人,靠这些头发花白的人,靠这些开着拖拉机夸村夸社给人干活的人,靠这些端着搪瓷缸子、拿着铁锨的人,靠这些像焦平功一样有手艺、爱惜车、把每一道膜都铺得平平整整的人。他们把地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把银白色的地膜一道一道铺好了,等着那些远走的人,秋天回来看庄稼。
地还在,人就会回来。祁焦村的人,总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