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多岁，久居西安含饴弄孙，平日里总念着家乡扶风法门的一草一木，尤其忘不了儿时年年翘首以盼的七里桥古会。农历二月十二，这场传了不知多少辈人的古会如期而至，机缘巧合之下，我暂别西安的儿孙，回到了这片魂牵梦萦的故土，赴一场跨越半生的乡愁之约。
七里桥，因距法门寺七里地而得名，这片土地藏着数不尽的厚重过往：春秋时期乐圣师旷的墓冢静卧于此，东汉名将马援的后人世代在此繁衍生息，也曾走出过国民党师长公秉藩。而七里桥古会更是年代久远，无人能说清它起于何朝何代，只听老一辈人讲，除了“文革”那段特殊岁月被迫中断，年年都会如期举办，会期三天，唱大戏、逛集市、品小吃，是整个法门地区最热闹、最有影响力的盛会，也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甜美的念想。
打我记事起，每年古会一开，父辈总会牵着我的小手，步行八九里路去赶会。那时物资匮乏，日子过得清苦，可古会上的浓浓烟火气，总能把所有清贫都冲淡。会场里，秦腔戏的锣鼓铿锵震天，杂耍班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最勾人的还是那满街飘散的吃食香气：水喷羊肉的鲜醇、猪头肉的浓香、面皮的筋道爽滑、凉粉的清凉解腻，还有金黄酥脆的麻花、甜糯软糯的油糕，样样都馋得我直流口水。可那时家里拮据，长辈舍不得多花一分钱，最多掏五分钱买上一碗凉粉，让我解解馋。那一口清爽的滋味，从此深深刻在记忆深处，成了童年最珍贵的味道。
时隔半生，再赶七里桥古会，眼前的景象早已换了人间。曾经全靠步行赶会的乡亲，如今开着小车、电动车、农用车，成群结队奔赴会场；曾经舍不得买的各色小吃，如今摆满了整条集市，品种比往日丰富数倍，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乡亲们兜里有钱了，日子宽裕了，再也不用为一口吃的精打细算、犯愁，想吃什么就买什么，脸上满是富足与惬意。看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心里满是感慨，岁月流转，日子越过越红火，可古会里那份淳朴的乡情，依旧浓烈如初，丝毫未变。
今年的七里桥古会，更是给了我莫大的惊喜——大会特意邀请了享誉西北五省的秦腔名家袁红老师，登台献唱经典剧目《周仁回府》。我本已定好日程返回西安照看孙子，可得知这个消息，当即毫不犹豫改了行程，这场戏，我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这是我藏在心里许久的夙愿。
可就在演出前一晚，突然传来袁老师无法前来的消息，一时间，乡亲们心急如焚，网络上也没有半点新消息，满心的期待瞬间落了空，满是失落。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联系了袁红老师的姐姐袁缘，她十分肯定地告诉我，演出行程没有任何变化，让大家尽管放心。我赶忙把这个好消息转告给乡邻，众人瞬间喜出望外，奔走相告，满心欢喜地期盼着第二天的演出。
演出当天，天公作美，风和日丽，春意盎然。清晨六点多，北乡各个村庄便万人空巷，除了老弱病残不便出行的人，几乎所有乡亲都朝着剧场赶去。为了保障交通顺畅，县里的交警早早来到现场执勤疏导，通往会场的大路临时封闭，我们只能绕行前往。七点多赶到演出现场时，偌大的剧场已经坐了大半观众，听说前排的资深戏迷，凌晨四点就赶来占位置，就是为了近距离一睹袁红老师的风采。
离演出还有两个小时，剧场里早已座无虚席，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边。来迟的人只能挤在旁边的树林里、高坎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粗略一算，现场足足有两三万人。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连连感叹，他年年赶会看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热闹、这么多人的场面，足见袁红老师的秦腔，在乡亲们心中有着何等分量。
上午十点，锣鼓铿锵敲响，演出正式拉开帷幕。当袁红老师身着周仁的戏服，缓步走上舞台的那一刻，全场瞬间沸腾，我激动的心情更是难以言表，手心都微微冒汗。
待到唱到经典唱段：“这半晌把人的肝胆裂碎，没奈何强装下和颜悦色。多情爱好夫妻休想再会，但不知这时候她怎样应贼？” 袁红老师的演绎直击人心，把周仁彼时的心境刻画得入木三分。彼时的周仁，身陷奸贼设下的牢笼，一边是兄长的恩情难负，一边是夫妻的恩爱难舍，内心满是煎熬与痛苦，五脏六腑都似要碎裂，却还要在奸人面前强装笑脸，内心满是对妻子的牵挂与愧疚，担心妻子独自面对恶贼，不知如何应对。那一句句唱腔，满是无奈、隐忍与焦灼，每一个字都唱进了人物的骨血里，把周仁进退两难、心如刀绞的挣扎，展现得活灵活现，让台下观众瞬间共情，跟着揪紧了心。
紧接着，又唱道：“叹人间多荆棘世途艰险，难得你贤德妻节义双全。扶正义除邪恶舍己救难，孤寂寂埋荒丘隐恨长眠。” 这一段更是将情绪推向高潮，周仁看着爱妻为了保全忠义、替嫂赴难，最终孤苦埋于荒丘，满腔的冤屈、悲痛、思念与敬佩尽数迸发。袁红老师的唱腔悲怆又醇厚，让周仁历经磨难、受尽误解，终于将心中委屈与对妻子的感念尽数抒发，渴望被世人理解的复杂心境，演绎得淋漓尽致。一字一句，有悲痛，有无奈，有对世道艰险的慨叹，更有对妻子节义的赞颂，唱到动情处，她台下无数观众潸然泪下，唱罢，全场掌声如雷，久久不能平息，那是乡亲们发自内心的认可与动容。
现场看戏，与看直播、刷视频截然不同，袁红老师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都真切地摆在眼前，那份舞台上的感染力与震撼力，直击心灵。袁老师扮相俊美儒雅，身段动作精准到位，一开口，唱腔宏润醇厚，韵味十足，带着秦腔独有的苍凉与厚重，将周仁的隐忍、忠义、善良与无奈演绎得淋漓尽致，整场表演堪称精彩绝伦。
尤其是《悔路》《哭墓》这两折重头戏，袁老师的唱腔悲怆动人，每一字每一句都饱含深情，把周仁失去爱妻的锥心之痛、受尽委屈的满腹辛酸、坚守忠义的执着初心，唱进了每个观众的心里。台下无数人泪流满面，掌声雷动一次接着一次。
我忍不住询问身边的乡邻，大家都赞不绝口，纷纷说袁红老师扮演的周仁，是继任哲中先生、李爱琴先生之后，近年间见过最像、最好、最美、最棒的，是活灵活现、刻在心里的“活周仁”。她的表演，不只是单纯的技艺展现，更是用真心、真情在诠释角色，让台下的每一个乡亲都看得过瘾、听得沉醉。正如网上一位戏迷所说：“我不知道任老师、李老师、袁老师他们的周仁回府好在哪里，我只知道他们三个的戏，都把我唱哭了！”这便是最朴素、最真切的评价。
袁红老师虽离开了大剧院，却始终坚持扎根民间，扎根在田间地头、庙会集市，把秦腔这门传统艺术，原原本本送到老百姓身边。她台口连台，一场演出接着一场，连好好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即便演出后筋疲力尽，也始终以最饱满的状态，为戏迷奉献最精彩的表演。这份对秦腔艺术的赤诚热爱，对家乡父老的真心相待，着实让人动容敬佩。
演出结束后，我本想跟着朋友去后台见见心中的偶像，可刚到后台，就看到上百位戏迷围着袁老师，有求合影的，有想握手道谢的，大家都想近距离感受这位名家的风采。袁老师没有丝毫名家架子，始终面带笑容，一一和大家招手致意，温柔又亲和。看着她近三个小时高强度演出后，疲惫不堪、汗水浸透戏衣衫的模样，我心里满是心疼，她是拼尽了全力，把最好的秦腔、最鲜活的周仁，带给家乡父老。作为她的忠实铁粉，我不愿再挤过去添麻烦，只想默默守护这份热爱，最终忍痛离开了后台，虽有一丝遗憾，心里却满是敬佩与感动。
有人说，秦腔是三秦父老的精神食粮，是秦人文脉流淌的一溪清泉。袁红老师用一场场用心、用情、用汗水的演出，传承着秦腔经典，复活了周仁身上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在戏迷心中，周仁就是袁红的模样，袁红就是周仁的化身。看她的表演，是视觉的极致享受，更是精神上的深深陶醉，此生能在家乡的古会上，现场看一场她的《周仁回府》，足矣无憾。
短短几日的故乡之行，一场七里桥古会，勾起了我无尽的乡愁；一曲荡气回肠的秦腔，道尽了我对故土的深深思念。这里有童年难忘的美食味道，有熟悉亲切的乡音，有暖心淳朴的乡情，更有刻在西北人骨子里的秦腔韵味。
很快，我又要返回西安，陪伴在儿孙身边，可这场古会、这场演出，早已深深烙在心底，让我重温了故乡的温暖，守住了这份难舍的乡愁。秦腔唱响西北大地，乡情萦绕七里古桥，这份美好与感动，将伴我往后岁岁年年，永远珍藏。【原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