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明
------ 在春光里寄一份思念
文\李麒麟
“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每年仲春与暮春之交,天地间褪去了初春的料峭,又未染上夏日的浮躁。草木葱茏,细雨霏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这个时节,仿佛大自然特意为人间留出一段澄澈的光阴,让我们得以在忙碌中停下脚步,去踏青、去折柳、去感念那些远去的面容。
清明,是节气,也是节日。它兼具自然与人文的双重意蕴——既是一年当中最宜出游的时节之一,又是中国人慎终追远、寄托哀思的日子。这样的重叠看似矛盾,却蕴含着祖先朴素的智慧:生者当珍惜春光,同时不忘来处。踏青与扫墓,一喜一悲,在清明这一天奇妙地交融,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生命哲学。我们带着鲜花与祭品走向山野,在坟前添一抔新土,诉说近况;而后转身走向田野,看桃花灼灼,听溪水潺潺。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这大概就是清明教给我们的从容。
今年清明小长假,我赴了一场与故乡的春日之约。回乡祭祖,是每年雷打不动的行程。清晨六点,天色微亮,我便随家人驱车前往老家的山间墓地。一路上,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田从路边一直铺展到山脚,偶尔有白鹭飞过。到了山脚,我们沿着蜿蜒的小径上行,露水打湿了裤脚。墓地在半山腰,面朝一片开阔的谷地。摆上供品,点燃香烛,父亲轻声念叨着:“爸妈,我们来看你们了。家里都好,孩子们也好……”青烟袅袅升起,随风散入松林。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描摹墓碑上被风雨侵蚀的刻字,那些名字背后的音容笑貌,在记忆里渐渐清晰却又模糊。母亲生前最爱花,我便在碑前放了一束黄白相间的雏菊。
下山时,太阳已经升高。山脚下,几个孩子举着风筝在田埂上奔跑,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不远处,有老人坐在石凳上编柳条帽,旁边的小竹篮里装着碧绿的艾草团子。空气中飘来蒸青团的糯米香,甜而不腻。此情此景,让我忽然想起《岁时百问》中的那句话:“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确实,清明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让我们在哀思之后,依然能够看见生命的蓬勃与延续。
午后,我没有急着返城,而是沿着村后的河堤慢慢走。河堤两旁,柳树垂下万条绿丝,新叶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几个年轻人正折柳编环,戴在头上拍照。折柳寄情,古已有之。“柳”与“留”谐音,古人折柳送别,盼的是远行之人早日归来。而今我们在清明折柳,更多是表达对岁月与故人的挽留。我折了一小枝柳条,轻轻插在背包侧袋里,算是把这一方春色随身带走。
清明小长假只有三天,许多人选择短途旅行。朋友圈里,有人在杭州西湖边看桃红柳绿,有人在婺源的油菜花田里定格笑脸,也有人只是在家门口的公园铺一块野餐垫,静静地晒太阳。无论以何种方式度过,似乎都在印证同一件事:我们终于走出了冬日的萧瑟,开始拥抱温暖而明亮的春天。这何尝不是先人们最愿意看到的景象?他们当年含辛茹苦,不就是为了后代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享受春光吗?
山河清明,烟火寻常。这四个字看似平淡,实则珍贵。在这纷繁变化的时代里,能够拥有一个安稳的假期,能够自由地行走在田野与城市之间,能够为逝去的亲人献上一束花、为身边的家人做一顿饭,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记得小时候,祖父总在清明那天给我讲家族的故事,从太爷爷那一辈如何逃荒到这里,如何开荒种地,如何盖起三间土房。那些故事像种子一样种在我心里,如今祖父也长眠在了那片山坡上,而我把那些故事讲给自己的孩子听。一代又一代,血脉与记忆就这样传承下去,如四时更替,生生不息。
傍晚时分,我回到城里。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红艳艳的草莓和金黄的金桔码得整整齐齐。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笑着招呼:“来点草莓?今天的,甜得很!”我买了一盒,咬一口,汁水酸甜,是春天的味道。远处的天空飘着几只晚归的风筝,线在孩子们手中一收一放。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清明放风筝,爷爷说,把烦恼写在风筝上,剪断线,让它飞走,这一年都会顺遂。如今我早已不信这些,但那份单纯的快乐却一直留存在心底。
清明的夜晚,月光如水。我坐在窗前,翻看手机里白天拍的照片:山上的墓碑、田里的油菜花、河堤上的柳枝、孩子手中的风筝……每一张都带着光。我忽然明白,清明从来不是一个沉重的日子。它让我们直面死亡,却更教会我们热爱生活。那些离去的亲人,其实从未真正离开——他们活在春天的每一朵花里,活在每一缕温润的风里,活在我们好好生活的每一天里。
愿人间安稳,事事心安。在这个清洁而明净的时节,让我们把思念寄给春光,把希望种在泥土里。待到明年此时,又是一番万物生长。而你,今年赴了哪场春日之约?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心中有爱、有念、有对生活的热忱,那便是最好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