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清明有怀
静若幽兰
又是一年清明。残寒未退,柳条刚泛出一点鹅黄,细雨便绵绵地落下来。听那枝头的啼鴂,一声一声,恍惚间像是母亲在唤我的乳名——那声音隔着四十年的光阴,依旧清晰得让人落泪。
母亲四十岁上才生了我,那时她身体已经极弱。我来到世上第七天,记不得哪位姐姐玩耍时把炕琴柜上一摞老式长方体枕头扒落下来,沉重的枕头正砸在我身上,我顿时窒息过去。母亲看着我这气息奄奄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死就死吧,活着以后也是受罪。”可哥哥不由分地抱起我就往医院跑。长大后母亲告诉我:“你这条命是哥哥给的。”我一直感激哥哥,可我更感激母亲——她忍着病痛,把我带到了这个美丽的人间。
六二年,我家下放到农村,正赶上挨饿的年头。母亲在生产队里干活,队里分给劳动力的那一小份饭菜,她舍不得吃,偷偷用罐头盒装起来,夹在腋窝底下,躲过队长的眼睛,带回家给我和四姐吃。她自己饿得受不了,就偷摸几粒拌了六六粉的黄豆种,在衣襟上搓搓,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还怕被人看见举报。后来实在生活不下去,父母带三姐四姐和我又搬到二姐婆家附近的村子。在那里,母亲出去干活,我被邻家一位连毛胡子脏兮兮的老人来我家送扬叉,还倒拄着,吓得我藏在炕柜子的旮旯处,老人见我害怕,便喃喃的安慰我说“孩子,别怕,我是老头。”便爬上炕想要抱我,我被吓破了胆,日夜拉吐胆汁,不省人事。家里没钱医治,父亲请来四平市的医生朋友给我医治,朋友说:“这孩子八岁之前不能再吓着,否则没救了。”父亲便学会了扎针,三个月后,我才试着站起走路。从那以后,母亲总是背着我,直到我上了小学一年级。
后来父母丧失了劳动能力,我的少年寄人篱下,日子过得苦不说,精神上更是煎熬。十四岁那年,我在父亲面前发誓: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养活父母。十六岁,我被迫辍学,开始上班挣钱,赡养双亲。
父亲去世后,便只剩我和老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一生勤劳节俭,我上班走了,她就偷偷去捡柴火、挖野菜,赶在我下班前回来做饭,炖猪食,喂鸡喂鸭喂鹅。日子虽苦,可有母亲在,心里就是快乐的。二十四岁那年,我遵从母命,嫁给了一位孤儿出身的复员军人。母亲照样为我们的小家操劳,帮我带孩子,教我们过日子。
一九八六年农历二月十四的晚上,电视剧《十三妹》刚播完,母亲突然发病,仅仅二十分钟,她便猝然长逝了。那天,正是父亲的生日。
母亲走了,那年我二十九岁。感情上怎么也接受不了。每天下班回家,推开房门,端起饭碗,看见街上扎着嘎达揪的老人,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静下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想起母亲,就止不住流泪。后来单位同事劝我说:“你必须克服这种感情,你这样难过,对逝去的母亲不好,老人家在天堂里也不会安宁的。”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一个人独行、独坐,我怕让天堂里的母亲有丝毫的不安。
四十年了。清明又至,我站在十字街头烧几叠纸钱,以寄哀思。雨丝打在梨花上,像是天地也在垂泪。我多想告诉母亲:您当年背着我走过的那些路,您腋下夹着罐头盒躲过队长的那些黄昏,您饿着肚子搓着毒豆种的那些日子——女儿没有忘。
如今我也老了,却越发想念您。愿天堂里的父母没有病痛,愿您们保佑儿女和晚辈们健康、平安、快乐。
纸蝶翻飞,细雨梨花。母亲,我又想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