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艳湖公园环绕着大半个南艳湖,湖面不宽,却很长,弯弯曲曲穿插公园向外延伸。湖边种着一排老柳树,树龄多半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孩子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皴裂着,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每年春天一到,这些老柳树便最先透出绿意,那绿是嫩嫩的、浅浅的,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我总爱在闲暇的午后到湖边去走一走。春天的阳光最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软绵绵的,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抚着。风也是好的,细细的、柔柔的,带着些微的凉意,却又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寒。这风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是青草的气息,是泥土的芬芳,还是远处桃花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我说不清楚,只觉得这风是懂我的,知道我这时候最需要什么。
沿着湖岸慢慢地走,柳条已经抽出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地摇着。那摇动的姿态极是柔美,不像是在挣扎,倒像是在舞蹈,又像是在向什么人招手。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影便跟着晃动起来,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脚边飞舞。
我在一块青石板上坐下来,看着湖水发呆。湖水是绿的,绿得发亮,像是谁把一匹绿绸子铺在了湖床上。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在微风的催促下,悠悠地、慢慢地向对岸飘去,似乎也不急着赶路,就那么随性地漂着,爱到哪里就到哪里。偶尔有一两条小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把那些柳叶荡得一歪一歪的。
这时候,我想起小时候的春天来了。
那时候住在乡下老宅,家门口也有一棵大柳树,是爷爷年轻时栽的。每到春天,柳树发芽的时候,爷爷就会拿一把竹椅坐在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我就爬到柳树上去,折下几根柳条,编成一个圈儿戴在头上,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小八路。爷爷总是笑着说:“小心点儿,别摔下来。”我说不会的,这树我熟得很,哪个枝子结实,哪个枝子容易断,我都知道。
有时候,我会在柳树下写作业。春天的风暖暖的,吹得人昏昏欲睡。写着写着,眼皮就重了起来,头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趴在小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爷爷的外套,作业本上落了几片柳叶,像是谁故意夹进去的书签。爷爷还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也不知道是在扇风,还是在赶蚊子——其实春天哪里有什么蚊子呢。
如今爷爷已经走了好多年了,那棵老柳树也因为拆迁被砍掉了。可是每到春天,我总会想起那些下午,想起柳树下爷爷的身影,想起那件带着烟草味道的外套。春风还是那样的春风,只是再也吹不回从前的时光了。
一阵风来,吹得柳条簌簌地响。我抬起头,看见远处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那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天上飘着。孩子们在下面跑着、叫着,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想,春天大概就是为孩子们准备的吧。大人们忙着生计,哪里有闲心去理会花开了没有,柳绿了没有。只有孩子们,才能真正地感受到春天,才能真正地在这春风里撒欢儿。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尽然。那些在湖边散步的老人,那些在树下看书的学生,那些像我一样坐在河边发呆的人,不也是在享受着春天么?只是每个人的方式不同罢了。
忽然想起韦应物的两句诗来:“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诗人独独喜爱涧边的幽草,喜爱深树里的鸟鸣,喜爱那无人渡口自横的小舟。这大概就是春日的妙处了——它不喧哗,不张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美着,等你去发现,等你去感受。
湖面上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淡淡的,像纱一样笼在水面上。阳光照在雾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朦朦胧胧的,像是给湖水披上了一件梦幻的衣裳。柳条在雾里若隐若现,那绿色便显得更加柔和了,不像是真的,倒像是一幅水墨画,浓淡相宜,虚实相生。
这就是春烟了吧。“拂柳醉春烟”,这五个字写得真好。一个“醉”字,把春天的神韵全写出来了。是柳醉了,是烟醉了,还是看风景的人醉了?大概都醉了吧。在这样的春天里,谁能不醉呢?
我沿着湖岸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座石桥,桥不大,却是很有些年头了,桥栏杆上的石狮子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但依然倔强地蹲在那里,守护着这座桥,守护着这个湖。站在桥上往下看,湖水更显得绿了,绿得深邃,绿得沉静。湖底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地摆动,像一群绿色的精灵在水下舞蹈。
桥的那头,有一片桃林。桃花正开得热闹,远远望去,像一片粉红色的云霞落在人间。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些花朵的模样——五片薄薄的花瓣,围着一簇嫩黄的花蕊,在春风里微微地颤着,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蜜蜂在花间忙碌地飞来飞去,嗡嗡的声音像是春天的背景音乐,不响,却无处不在。
桃林边上有处驿站,青砖黛瓦的房子,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藤。院墙边栽着几棵香椿树,嫩红的香椿芽正冒出来,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香气。主人大概是个爱花的人,门前还种了一丛迎春花,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地开着,把整面墙都染成了金色。
我忽然想,如果能在这样的地方住下来该多好。春天看桃花开了,柳条绿了;夏天在湖边乘凉,听蝉鸣蛙叫;秋天看落叶飘零,大雁南飞;冬天赏雪,围炉夜话。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却是踏实的、安宁的。
可是我知道,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我终究是要回到小区去的,回到那高楼大厦里,回到那车水马龙里,回到那一复一日的生活里去。我能做的,只是在春天的时候,偷得半日闲,到湖边来走一走,看一看,感受一下这难得的春意。
不过,这也就够了。
天色渐渐晚了,太阳向西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湖面上映着晚霞,像铺了一层碎金。柳条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风一吹,便洒下一片金粉似的。湖面上的雾气更浓了,朦朦胧胧的,把远处的景物都罩在里面,看不真切。
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湖,这排柳,这片桃林,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桥头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老人,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枝桃花,蹦蹦跳跳地走着,嘴里还唱着儿歌。老人笑呵呵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
“爷爷,春天真好啊。”小女孩仰起脸来说。
“是啊,春天真好。”老人说。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春天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来,一代一代地去,不管人间发生了什么,它总是如约而至,总是把最美的风景呈现给我们。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春天里,好好地感受,好好地珍惜。
回去的路上,风还是那样轻轻地吹着,柳絮开始飘了,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有几朵落在了我的肩上,我没有去拂,就让它们沾着吧。这是春天送给我的礼物,我怎能拒绝呢?
“春风知我意,拂柳醉春烟。”这两句诗又浮上心头。是啊,春风是懂我的,它知道我需要在春天里放空自己,需要在柳树下回忆从前,需要在春烟里沉醉一回。它把最美的风景送到我面前,把最温柔的风吹到我身上,把最宁静的时光送给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个春天,我终究没有辜负。我在湖边坐了一个下午,看柳条在风里舞蹈,看湖水在夕阳下闪光,看春烟在水面上升起。我什么都想了,又什么都没想。我只是单纯地、纯粹地,感受着这个春天,感受着这份美好。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打开灯,坐在沙发上,想把今天的感受记下来。可是打开手机WPS Office,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写起。春天的美,大概是不能用文字来记录的,只能用心去体会。就像那拂柳的春风,那醉人的春烟,你说是说不清的,只能自己去感受,去品味。
也罢,那就这样吧。春天还在继续,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春风还会吹过来,柳条还会在风里摇着。而我,大概还会再去湖边坐一坐,再去看看那些老柳树,再去感受一下那份安宁与美好。
毕竟,春天是短暂的,不抓紧时间享受,它就要走了。等到夏天来了,蝉声聒噪,烈日当空,再想找这样清静的时光,可就难了。
今夜,大概会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吧。梦里有湖,有柳,有桃花,有春烟,还有那个坐在柳树下晒太阳的老人。
春风知我意,拂柳醉春烟。这个春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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