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的夜
邓红鹰
成都的冬天是阴冷的,雾霭沉沉地压着,连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寒意。2025年的隆冬,我终于踏上南下的列车,去往向往已久的鼓浪屿——那里是朦胧派诗人舒婷的家乡。
记忆忽然被拉回到1984年早春的一个下午,成都市工人文化宫的大礼堂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年轻的热望和激情。舒婷、北岛、等年轻的诗人来了,讲台虽简陋,却座无虚席。我还记得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着舒婷清瘦的身影,她读《致橡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北岛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全场静默,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那时的文学,是纯粹的信仰,是黑夜里的火把;如今再难见到那样清澈的眼神了。
四十一年了,当年种下的那颗种子,终于在今冬发了芽。
踏上鼓浪屿时已是黄昏,岛上没有车马喧嚣,只有石板路蜿蜒向前。我寻到日光岩下,寻到那座小楼前。暮色里,一块醒目的石碑上刻着那首舒婷写给故乡的情书——《日光岩下的三角梅》,我伸手轻轻触摸那些刻痕,指尖传来石头的凉意,心里却滚烫如火。四十一年,从成都到厦门,从青丝到白发,我终于站在这里,站在她文字出发的地方,站在我梦想落地的位置——原来出发与抵达,可以在同一座岛上相逢。
夜色如水,缓缓漫过小岛。鼓浪屿的夜是一首无声的诗——月光从椰子树的叶片间漏下,碎成满地的银箔;老别墅的百叶窗半掩着,透出橘黄色的暖光,像是谁在翻阅一本旧书时泄出的灯影。海风穿过窄巷,带来三角梅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很重,重得能压弯一截月光。远处隐约传来钢琴声,是《鼓浪屿之波》的旋律,音符踩着海浪的节奏,一波一波涌来,又缓缓退去,把整座岛都浸在温柔的弦乐里。我倚着栏杆,任海风吹乱头发,看着对岸厦门岛的万家灯火在水面上划成流动的金线,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诗歌,比如纯粹的热爱,比如一个青年用半生去兑现的承诺。
夜更深了,琴声还在夜色里流淌。鼓浪屿的夜,是一首写不完的朦胧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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