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丽词雅意,总还是济南滋味:
读宋俊忠先生《济南赋》有感
侯 林
揆诸历代描绘济南之文学作品,在诗词文赋四种主要体裁中,诗歌、词曲、散文蔚为大观,而赋体则寥若晨星,由此你便愈觉得它的金贵。这是我看到济南知名作家宋俊忠先生收录二十余篇赋作的《济南赋》一书时,感觉兴奋且震惊的原委之所在。

宋俊忠先生近照 季卫国摄影
培根说:人是生活在自己的智慧之中的。俊忠兄,诚智慧人也、风雅人也。
俊忠雅好泉石,济南之名山胜水、福地洞天、七二泉间、百花洲头,无不纵目畅游,与友朋敲棋煮酒,唱和赋诗,信可乐也!不期然娱乐之余,便有众多灵动清丽、独具一格的诗赋作品如同清泉喷涌而出也……
读俊忠《济南赋》一书,我有如下联想与感受:
其一,铺采摛文,闲情在古城名泉
赋是介于诗与散文之间的一种有韵文体,兼具诗歌与散文的性质。中国南北朝文论大家刘勰《文心雕龙·诠赋》是解说阐释赋这种文体的权威文字。刘勰认为:“赋自《诗》出”,即赋来自《诗经》六义(风,赋,比,兴,雅,颂)中的"赋"义,后经屈原的《离骚》,荀子的《赋篇》,宋玉的《风赋》等创作,赋才从作为铺陈直述的诗歌表现手法发展成为独立的文体。刘勰给赋下了一个描述性定义:"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这就是说,赋是一种用华丽的文辞对外部事物和内心情志作铺陈描写的文体。

趵突泉画作 徐行健作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俊忠将大明湖西南的古城最新考古成果融入赋中:“城立四千二百祀而基址不徙,宇内独一;脉承五千年而薪火未绝,寰中共仰。”这实在太重要了。此等例证还有不少,总之,他不是以古释古,而是有融汇古今而成的超越的“视野融合”(伽达默尔语),比如他谈到济南昔者“明湖时代”, 今迎“黄河时代”;“泉城济南,山为骨,水为魂,文为脉,德为根。承千古之文脉,启时代之新程”的“古韵新声交响”,都鲜明体现了这一特征。它让我们不由想到法国哲学家、解构主义理论家雅克·德里达的话语:阐释并不是一种“发现”(因为发现是以某种的确存在,只是尚未找到的东西为前提),而是一种“发明”,一种“替代”,对文本的一种“补充”。(《文字与差异:结构、符号和人文科学的话语游戏》)
《济南赋》于济南文化,实有“发明”之功。
其二,一觞一咏,便自有兰亭遗风
喜欢俊忠《白鹭赋》,喜其鲜活灵动,下笔便绝,且满满的济南味道:“白鹭者,泉城之市鸟也。素衣胜雪,青足凌波。栖明湖之烟渚,立泺水之汀洲。时振羽而排云,偶顾影以梳翎。其形翩若流风回雪,其立皎似玉树临潭。盖天地清气所钟,历下名泉所润,故能出尘不染,映水逾清。”
接下来更是动人:
“尝于秋晨见之:雾锁北渚,霜染南陂。忽有白影破空而来,纤足轻点碧波,涟漪环环相生,若时光篆纹。其立残荷之间,曲颈成弧,犹存右军笔意。”
好一个“忽有白影破空而来”,一个“忽”,一个“白影”,一个“破”字,皆传神之笔。
还有“立残荷之间,曲颈成弧,犹存右军笔意。”
绝妙的风雅!
清代,桂馥一帮在五龙潭筑舍聚会,便有黄畹作疏形容文人聚会之妙云:“欲傍潭西,特添精舍。移八分之墨刻,爱永棠阴;斗七碗于茶铛,暑消荷夏;西园题画,近追苏学士之风流;曲水流觞,远希王右军之旷达。”我特喜这段文字,因为它风雅,还有,是它将当年济南文人之名士潇洒风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而俊忠前段文字,更富练达之雅,与其可叹为双美焉!

五龙潭照 王啸摄影
接下来,俊忠果然重申白鹭之风雅:稽其文脉,早入风雅之章。少陵"一行白鹭"写尽盛唐气象,易安"惊起鸥鹭"道破泉城风流。然而,最为亲切怡人的,还在与作者与白鹭的“对话”:“此禽本通文心——展翅则墨池生云,垂喙而素笺成诗。犹记雪日观其独立枯荷,身披素氅,乃悟‘志洁’真意:不慕华堂暖,独守寒水清。”还有“历下烟水地,云翎自在身。不栖金谷树,长守玉河滨”是也。
其三,荷香柳绿,端的是醉美风情
清代学者诗人刘凤诰写济南有一幅著名对联:“四面荷花三面柳”。
而另一位清代诗人廖鼎声写诗称道济南——“莲外青山柳外城”。
济南是荷与柳的城市,所以它美。
济南的泉与济南的柳是天生的妙搭。我曾写有这样一段文字:
“妙的是,泉的周围皆柳。
有看不见的风洒然来也,溪水荡起波澜,似与绿柳相约,缠绵摇曳。
一叶且或迎意,泉声有足引心。
如诗如画,没有比泉与柳的搭配更动人的了。”
我们且看俊忠《济南柳赋》如何写柳:
“泉城之神,尽在垂杨。柳绾春信,泉漱清商。烟波潋滟处,翠影摇晴色;画舫参差时,柔条拭羽觞。”
柳乃是济南的“当家名旦”,将其称做“泉城之神”,神者,神采所在也。
这是景致胜地与老济南风花雪月的柳:“趵突泉边悬碧索,犹含鹅黄三分绿;珍珠池畔逗涟漪,暗涌金声几叠凉。”“夏荫叠作云裳碧,雨骤忽倾珠玉光。荷擎翠盏承天露,柳曳青绦理雾妆。恰似浣女袅婷婷,柔情痴心伴泉郎。画舫穿珠帘半掩,蒲公砚底墨几行。”

大明湖照 王琴摄影
然而,融入这座城市最深处的,还是济南人、尤其是济南名士与依依垂柳的血肉联系与深厚情缘:“万缕易安恋,干条弃疾昂”,“最是曾堤遗古韵,残阳影里认宫黄”“秋柳四章临风煮酒唱,夏荷一曲凭水梦仙乡。”
明人王象春《齐乘》:北风直送满城香,谓明湖荷也。俊忠 “待到初夏薰风再拂,尖角试水,新圆叠翠”,得其形貌;“风递清芬,远胜沉檀之幽;露凝素蕊,自含冰霜之韵”,得其清香与神韵;“泉为荷之精魄,荷乃泉之化身。荷气泉声和融,遂使此城气骨,自昔迄今,澄明刚正如斯,历万劫而愈显其华光璀璨,清气永耀寰宇”,更得荷在济南之文化位置与地位也。
其四 ,以物征事,心事难表花解语
《济南赋》里最出彩的,还有《平阴玫瑰赋》。
平阴是俊忠的故土之所在,此赋字里行间,充溢着俊忠炽热、真挚的情感,还有他对于故土历史文化与故土风物玫瑰的一腔深情与真知卓见。
我们且看他的审美表达。
“昔者瑶池遗种,阆风堕蕊,偶落荆榛之地,偏生硗确之疆。……遂使绛云出岫,丹霞覆野,香通三界,瑞启九垓。”
关于平阴玫瑰的美好的神话传说故事,它古朴雅致,令人动容。
“至若棘刺森然,岂效夭桃谄媚?铅华洗净,宁同凡卉争春?身出蓬蒿,志存霄汉。守精诚以拒佞,秉贞洁而傲霜。更化相思之牍,长为连理之盟。一瓣藏海誓,千蕊纳山盟,风月盈怀,古今同契。”
这是此赋的华彩段落!

本文作者侯林在大明湖上 季卫国摄影
他运用的是象征。于是,君子的人格,美女的禀赋等,在这段文字中全部“召唤”出来。作者借用玫瑰形象来暗示特定的人物与事理,以表达真挚的感情和深刻的寓意。所谓“以物征事”是也。其核心在用可感知的形式(事物、符号、行为),暗示更深层的、不可直接感知的思想理念与文化内涵等。它不依赖表面的相似性,而是依赖文化约定、语境以及作者赋予的特殊意义。
德国哲学家、美学家伽达默尔认为:"象征"这个词源于古希腊,原初的意义为"接合",即用一个事物去代表另一事物。如古代希腊,主人和客人分别时将一块陶片破成两半,各人将一半作为信物保存。几十年后,他们的后代可以凭此相互信任,视为知己。而这片信物就是象征。他说:"对象征的感受是指,这如半片信物一样个别的、特殊的东西,显示出同它的对应物相愈合而补全为整体的希望,甚至是,这为了整体而补全的是始终被寻找的、作为它的生命片断的另一部分。"(《美的现实性》)
精彩极了!由此我们也可以窥见俊忠在《平阴玫瑰赋》里那种非同一般的情致,那种寻找“生命另一半”的执著而永恒的价值理想。
其五,丽词雅意,总还是济南滋味
刘勰曾提出赋的创作原则,谓之:“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睹,故词必巧丽。”
丽词雅意,总还是济南滋味,这是宋俊忠赋给我的总体感觉。
他要的是济南的神采。而且,有时还有着对于“存在之真”的哲思。
《超然楼赋》是感悟哲理的,难得的是,它是作者与济南古城的“对话”:
“甲辰孟春,予携家同登。此刻天清气朗,顿然心畅神澄。宫灯摇曳,鞭炮远鸣。与儿极目望远,胸广阔容天穹。”

大明湖上超然楼照
在一种亲切、平等的对话氛围中,作者想到:“人生逆顺无常,当守超然之道,顺不骄纵,逆勿颓倾。塞翁之告,浮现于膺。心若湖明,耳聆泉声,方能宠辱皆忘,笑看枯荣。”
犹如:绿阴消受午风,一池春水刚吹绉。
可以共勉矣。

刘般伸,特型演员,著名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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