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十七年,与外公一起走过的日子
□ 卢乐群
十七年,足以让一株树苗亭亭如盖,而我与外公一起生活了十七年,却是与外公的生命紧紧交叠的时光。他的目光,是一条温暖的河,我曾浸在其中,却浑然不觉。直到他离去,河水陡然干涂,我才惊觉,河床的每一道纹路,都早已是我生命的版图。
我落地那日的辰光,是母亲后来一遍遍的絮念,才在我心里显影成画的。那时外公在桂阳方元镇下乡,中午后,他从乡下闻讯赶来。母亲说,我迟迟不肯来这人间,众人焦灼之际,是他推开产房门而入,携着一身未及拍落的尘与光,声音沉稳如钟:“不能再等了,剖腹产吧。”恍惚间,他似乎还低语:“这时辰好,下一个便是劳碌命了。”如今想来,外公是否真通晓命理,已不重要。那一刻,他只是一个最朴素的外祖父,用他全部的果决与祈愿,为我推开这世界的第一扇门。我的啼哭,成了他悬心一日后,最安稳的落款。
“乐群”,外公为我取的名字。二字出自古老的《礼记》:“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他说,人生于世,如舟行于水,乐与群处,方得宽阔。这名字是他赠予我的第一份行李,轻飘飘两个字,却装着他沉甸甸的世道与人心。往后岁月,每有人点赞我的名字好,我便觉得,是外公站在遥远的时光里,向此刻的我,微微颔首。
我的整个童年,几乎都在外公家那间总洒着阳光的屋子里度过。他特意为我和父母一家三口准备了一个房间。父亲常打地铺,我夜里哭闹,他总能将餐巾纸塞住耳朵,安然入梦。母亲常笑叹:“怎么吵也吵不醒他。”许多年后我才懂得,那并非沉睡不醒,而是在外公亲手构筑的、安稳如山的屋檐下,连梦境都透着笃定与心安。
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碎片,如今是记忆里最温润的珍珠。我发高烧的夜里,是他彻夜不眠,用温水一遍遍擦拭我的额头,直到天色熹微。清晨,他陪我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或者到街上买一碗兰州拉面给我,絮叨着“吃饱了,病就好了”。他教我下棋,楚河汉界间,输赢从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指着棋盘说:“看,就像做人,有时候退一步,才能看见更宽的路。”上学放学的路,被他走了无数遍,我的小手在他的大手里,从怯生生地攥着,到后来自然地牵着。他的日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我成长的轨迹:几时长牙,几时识字,几时生日,第一次得奖的雀跃,某次犯错后的哭泣……他总是那样和善,言语是温和的,目光是包容的,像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灼热,却足以烘干心底所有潮湿的角落。
五岁,去幼儿园的第一天。门外的世界陌生而喧嚷,我攥着外公的手指,像攥着一把可靠的钥匙。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温暖,轻易便裹住我全部的不安。后来到了郴州,湘南学院附属小学的铃声清脆,放学后,我总是飞奔回家。他在看书,写字,我趴在一旁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空气里浮动着墨香与旧纸张沉睡的气息,窗外梧桐宽大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时光在轻轻翻页。那段日子,是一幅晕着淡黄光晕的静物画,画的名字,就叫“家”。
外公的教诲,很少是长篇的训导。它们散落在生活的缝隙里:见长辈须挺直腰杆,出口的承诺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他书案上方,悬着一幅字:“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那时我不甚了了,可他本身,就是这句话的注脚。他的从容,像一口深井;他的惜物,是对天地造化的敬重。这一切,如檐下细雨,悄然渗入我生命的土壤。
我朝着阳光抽枝发芽,他却悄悄弯向了土地。不知何时,霜色染透他的鬓发,楼梯成了需要扶着栏杆、稍作停顿的乐章。青春期的我心里住进了呼啸的风,有时觉得他的叮咛像遥远的回音。可他的目光始终能穿透一切——那目光里,是浩瀚的宽容,是洞悉一切的瞭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混合着欣慰与寂寥的云翳。
赴京求学美术,故乡只剩冬夏。离别时,他送我到车站。蓦然回头,他还在原地,萧瑟的风鼓起他深灰的夹克,白发如芦苇般飞扬。夕阳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及我的脚尖。那一刻,朱自清笔下那“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陡然跨过岁月,与我眼前景像重重叠合。
就在我高三毕业那年的春节,万家团圆的爆竹声里,外公,忽然像一盏被风吹熄的灯,静静黯去,未及留下一句叮嘱,如此仓促。十七年的相伴,竟以这样潦草的空白作结。那年,我因在京求学,未能在家过年。我从北京回长沙,再赶回长城坊时,我与外公已成阴阳永隔。我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没能聆听他最后一声叮呤,这成了我心头一根永远无法拔除的刺,轻轻一碰,便是漫无边际的悔与痛。
后来,在一本老相册里,我遇见好几张照片:他抱着满月的我,百日的我,周岁的我,幼年的我……笑容漾开,眼里有整个银河的星光。也在他的日记本里,读到那些关于我的、琐碎而深情的记录。直到此刻,“子欲养而亲不待”才从古老的叹息,变成我胸腔里一块真实的、沉甸甸的寒冰。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则是我余生每阵风起时,无言的战栗。
这十七年,外公给予我的,是比血脉更深的连接。他让我懂得,最深挚的爱,是无声的构筑,是让你成为你,然后他悄然退场,只留下整片森林的根系,在你的生命里蔓延。他是一棵将毕生绿荫都赠予我的树,如今叶落归根,而我,已身披一整片他赐予的葱茏。
外公,您从未远去。您是我性格的底色,是我抉择时的低语,是我行走人世最温润的底气。与您同行的十七年,是我生命最初、也最丰饶的国度。往后的路,我会带着您赐予的名字——“乐群”,善良地、挺直脊梁地走下去。我们并非诀别,只是您化作了光阴本身,从此春风秋雨,朝霞暮霭,都是您浩瀚而无言的陪伴。
外公,您是我心中,那面永远飘扬的、温暖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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