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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做官真难
笑丛
少年以为记者很高尚很文雅很了不起,只是中学时的天真念想。那时偶然淘到一本被列为“禁书”的《红楼梦》,趁课间躲在操场角落的老槐树下翻看。为黛玉葬花时的清愁红了眼眶,为宝钗待人接物的圆融暗自叹服,更对曹雪芹笔下侯门公府的繁华落尽、人情冷暖的微妙纠葛心生敬畏。那时便笃定,记者是“无冕之王”——手握笔杆,便能执笔为刃,剖开世事真相,执掌舆论风向,与职场的繁文缛节、勾心斗角,隔着遥不可及的山海。
后来真的成了记者,才知少年心事终究太轻。我背着相机、揣着采访本,奔走在矿区机关、井下巷道、家属院的烟火巷陌。矿区的煤尘沾在袖口洗不掉,家属院的饭菜香混着煤味飘进记忆,机关大院的脚步声敲出不同的人情冷暖。那时的日子是真自在,心直口快,眼里容不得半分虚假。写矿工凌晨三点的升井疲惫,写井下支护的细微隐患,写家属盼归的殷切目光,全凭真实与良知落笔。敢评敢言,不掺虚饰,活得通透洒脱,像极了大观园里的潇湘妃子林黛玉,守着一方笔墨天地,便有清欢自守。
一纸调令打破了这份清欢。我从一线记者岗位,调至矿务局报社,升任副总编辑。办公桌从井下井口旁的临时棚子,挪进了窗明几净却规矩森严的办公室。这一步,让我彻底懂了:记者做官,真难。
报社不大,规矩却比井下的巷道还多。最磨人的,便是新闻稿件的处理流程。从前做记者,稿件写好、采访对象签字、编辑审核通过,便能直接见报;如今做了副总编辑,每一篇稿件都要过三关:先过内容审核,再报分管领导,最终呈局党委审批。既要贴合矿务局的年度宣传导向,又要平衡各矿的实际诉求,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舆情波动,甚至影响单位声誉。
那年是1986年,矿务局定下“高产攻坚”目标,全局上下铆足劲挖煤。安源矿作为全局主力矿,平日里月产稳定在十万吨上下,一季度借着攻坚势头,月月冲量,三个月累计产煤近四十万吨,助力全局一季度拿下一百二十万吨的总产量,一举突破历史最高纪录。局里要求报社推出系列宣传稿,聚焦高产背后的奋斗故事,还特意安排我带队,派两名年轻记者下安源矿蹲点采访,采写专题新闻。
年轻记者小周干劲十足,扎进安源矿井下三天,跟着矿工从早干到晚,鞋底磨破了两层,笔记本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细节。他写老班长王师傅带病坚守岗位,写青年班组创新支护工艺提效,写后勤团队为井下工人送热饭、熬姜汤,笔触细腻,细节鲜活。初稿写在方格稿纸上,字迹工整,墨香里都透着井下的烟火气,我看完都忍不住拍案叫绝,觉得这篇稿子定能打动读者。
可上报给分管宣传的党委副书记审核时,却被打了回来。副书记指着稿子里“井下局部支护仍有隐患,经整改已达标”的表述,眉头紧锁:“‘隐患’二字敏感,全局都在庆祝高产,提这个容易引发外界误解,直接删掉,改成‘经精细化整改,支护系统全面达标,为高产稳产筑牢根基’。还有,要重点突出局里的统筹部署和各矿的协同配合,矿工的故事要写,但不能抢了宣传主线。”
我拿着修改意见,心里像压了块煤。小周蹲在井下三天的心血,全成了“空话”。他红着眼眶说:“李老师,我亲眼看到老班长咳嗽得直不起腰,还在盯支护,这些都是真的,为什么不能写?”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耐着性子解释:“我懂你的真实,可现在是全局高产的关键节点,既要讲矿工的付出,也要顾全大局。咱们改,不是否定你的采访,是换一种更稳妥的方式呈现。”
那时报社还没有电脑,改稿全靠手写。我陪着小周,在昏黄的台灯下,一张一张重写稿件。删去隐患细节,补上市局的政策指导、局里的调度安排;把矿工的个人故事,融入到“全局一盘棋”的集体叙事里。原本满是烟火气、带着煤尘味的鲜活文字,渐渐变得四平八稳,字句工整却少了灵魂。看着改完的一摞稿纸,小周叹了口气,我也心里不是滋味——新闻的真实,被磨去了棱角。
无独有偶,各矿报送的宣传稿也让人头疼。大多是“某某矿超额完成任务”“某某领导带领职工再创佳绩”的套话,翻来覆去都是歌功颂德的陈词,毫无新意。我想让年轻记者们沉下心,深入各矿的掘进队、综采队,写写矿工的日常:比如掘进队队长为了赶进度,连续半个月没回家;综采班女工们在井下做后勤,给男工友缝补衣物;还有退休矿工回矿指导青年的故事。
可刚把这个想法跟各矿负责人沟通,就碰了壁。安源矿的副矿长接待我时,笑着摆手:“胡观阑副总编,别写那些琐碎事了。高产期间,大家都忙着冲指标,写点成绩就行,别暴露‘不和谐’的日常,免得影响单位形象。”其他矿的负责人也纷纷附和,话里话外都透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思。
那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做副总编辑,写新闻稿件早已不是“记录真实”那么简单。从前做记者,只需要对事实负责;现在,要对单位的宣传节奏、各矿的利益诉求、上级的要求多方兼顾。就像戴着镣铐跳舞,既要守住新闻真实的底线,又要顺应职场的规则,左右掣肘,寸步难行。
管理团队更是让我心力交瘁。报社一共二十多号人,年轻记者有冲劲、敢创新,却不懂稿件审核的分寸,常常为了一个用词争得面红耳赤;老编辑有经验,却墨守成规,不愿尝试新的叙事方式。我每天既要协调记者与编辑的矛盾,又要对接局里各科室的宣传需求,还要熬夜审核每一篇见报稿件。
常常是早上八点到办公室,先开早会安排一周选题,接着审核各矿报送的手写稿,下午接待记者的采访咨询,晚上留在办公室改稿、写总结。有一次,为了配合局里“安全生产月”的宣传,我连续三天熬到凌晨两点,改完最后一篇安全宣传稿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低头一看,袖口沾着的煤尘混着汗水,结成了一层硬壳,稿纸上的字迹也被汗水晕开了些许。
这种忙碌与疲惫,像极了《红楼梦》里的王熙凤。看似是报社的“主心骨”,实则里外操劳:对内要安抚年轻记者的委屈,说服老编辑的固执;对外要应对各矿的诉求,承接领导的各项要求。多少个夜晚,对着一摞摞手写稿反复修改,划了又写,写了又划,辗转难眠。
更难的,是初心与现实的碰撞。做记者时,我心怀理想,总觉得文字有力量,能为矿工发声,能记录时代的温度;总想着写出一篇篇有血有肉的报道,让更多人读懂矿区的故事。可做了副总编辑,才知身不由己。
就像贾宝玉厌恶官场的虚伪,却困于贾府的牢笼;我守着新闻理想,却不得不一次次妥协于职场规则。那些曾经赤诚的采访笔记,那些笔下鲜活的矿工故事,在一次次“改稿”“删改”“迎合”中,渐渐变得苍白。有次和小周一起吃饭,他端着酒杯说:“李老师,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写的这些稿子,还有没有意义。”我沉默着,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心里五味杂陈——我又何尝不是在迷茫中挣扎?
与报社同仁闲谈,大家都叹这管理之难。有人说:“做副总编辑,如履薄冰,一步错步步错。”有人说:“职场如戏,全靠演技,咱们演的是‘宣传者’的角色,丢了记者的初心。”
我望着窗外矿区的灯火——万家灯火里,有矿工的家,有报社的办公室,有井下未熄的灯。灯火摇曳间,忽然明白:这世间最难写的,从来不是新闻稿件,而是人心这篇“文章”。它没有固定的格式,没有统一的标准,要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平衡,在个人与集体之间找分寸,在坚守与妥协之间找答案。
如今,我依旧守着报社的办公桌,依旧要审核稿件、协调事务。但心里始终留着一份少年的执念:在这职场风雨中,哪怕稿件要改十遍、二十遍,哪怕要在方格稿纸上反复誊写,也仍要保留几分记者的赤诚,几分文人的风骨。
不负曾经扛着相机跑井下的初心,不负笔下写过的每一个真实故事,不负矿区灯火里的每一份期待。

上图:安源煤矿总平巷

上图:萍乡矿务局办公大楼


作者简介
胡孝存,男,1953年生,党员,江西萍乡人,笔名:笑丛,中华诗词学会、萍乡市诗词学会、萍乡辞赋、泰安市泰山区诗词楹联艺术家协会会员;诗词歌赋在《中华辞赋》《荣耀中国》《晨露诗刊》《岱下文苑》《新文学青年》等刊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