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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水浒传
作者:李亚平
梁山科技公司最近流传着一个都市传说:市场部经理胡珊珊的办公桌抽屉里,锁着一本泛黄的族谱。保洁阿姨说,有天加班到深夜,她看见胡珊珊对着那本破书掉眼泪,嘴里嘟囔着什么“满门被灭”。
前台小姐姐把这个八卦分享到公司大群时,只收获了两个回复。一个是技术部汪勇发的:“胡经理需要换纸巾吗?我工位上有。”另一个是销售总监朱标发的:“这种谣言不要传,珊珊不喜欢。”
然后两个人同时在群里艾特了前台:“这条撤回。”前台小姐姐看着几乎同时弹出的两条消息,默默截图发给了闺蜜:“我跟你说,我们公司这三个领导之间绝对有事。”
汪勇第一次见到胡珊珊,是入职第一天的电梯里。他抱着一箱代码大全,看见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进来,按了23楼。汪勇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咖啡杯,上面印着“梁山科技·市场部”。
“你也是梁山科技的?”汪勇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尖。
胡珊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汪勇后来反复回忆,都无法确定她到底有没有看清自己的脸。

“嗯。”她说。电梯到了。她走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敲在走廊上,一下一下,像敲在汪勇的心口上。
汪勇站在原地,箱子里的《Java编程思想》滑落了一本。他弯腰捡起来,心想:完了。
朱标追胡珊珊的方式,在公司里人尽皆知。
每天早上,胡珊珊的办公桌上会准时出现一杯手冲咖啡,旁边附一张便签:“今日咖啡豆:耶加雪菲。祝你有个好心情。——朱标”
连续四十三天,风雨无阻。第四十四天,胡珊珊把咖啡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朱标的办公桌,附了一张便签:“我对咖啡因过敏。”
朱标的下属看见这张便签,差点笑出声。他们总监追了人家一个半月,连人家过不过敏都没搞清楚。

但朱标没有放弃。他换成了花草茶,又送了四十三天。第四十四天,胡珊珊再次把花草茶退了回来:“我对花草也过敏。”
朱标的下属这次真的笑了出来。“朱总,”实习生小声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胡经理不是对咖啡过敏,也不是对花草过敏……”
“对什么过敏?”朱标问。
实习生咽了咽口水:“对您过敏。”
汪勇从来不敢给胡珊珊送东西。他只会默默地在后台修胡珊珊提的每一个工单。市场部的人发现,只要工单上写着“提报人:胡珊珊”,技术部的响应速度就会从平均4.2小时骤降到11分钟。
“汪哥,”新来的程序员小李问,“你为什么对市场部胡经理的工单特别上心?”
汪勇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没有啊,我只是一视同仁地热爱工作。”
小李看了看他桌上贴的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也要努力修好珊珊姐的bug”,沉默了三秒钟,决定不再追问。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周五。胡珊珊加班到晚上十点,下楼时发现忘带伞了。她在公司大厅里站了一会儿,正在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一把伞递到了面前。

汪勇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了,手里举着一把蓝色的折叠伞。“你怎么在这里?”胡珊珊问。
“我……我刚加完班。”汪勇说。
胡珊珊看了看他湿透的衣服:“你加完班,为什么从外面进来?”
汪勇的脸腾地红了。他其实八点就下班了,开车到家后发现下雨了,突然想到胡珊珊可能没带伞,又开车二十公里折返回来。他在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假装自己也是刚刚加完班。
“我出去买了个夜宵。”汪勇说。他手里空空如也。两个人都沉默了。雨声很大。胡珊珊接过伞,轻声说:“谢谢。”
汪勇转身就跑,跑出三步又折返回来:“伞不用还了!”他消失在雨里。胡珊珊撑开伞,发现伞柄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但字迹还能看清:“珊珊姐,早点回家。”
第二天,胡珊珊的工位上出现了一把价值千元的全自动反向折叠伞,便签上写着:“听说昨天你淋雨了?下次给我打电话,我车就停在地库。——朱标”
胡珊珊把伞还了回去,附了一张便签:“我有伞。”朱标看到便签的时候,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挫败的表情。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对下属说:“她至少回复我了,这就是进步。”
下属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朱总,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回复你不是因为对你有好感,而是因为你太烦了?”
朱标想了想:“那也是关注。”
族谱是胡珊珊的外婆寄来的。外婆在电话里说:“珊珊啊,咱家这本族谱,我找人重新修过了。你曾曾曾曾曾祖母叫扈三娘,就是水浒传里那个扈三娘。咱家这个姓,就是从她那儿传下来的。”

胡珊珊当时正在吃外卖,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听到“扈三娘”三个字,排骨掉在了桌上。“外婆,你说谁?”
“扈三娘啊,梁山好汉那个。你小时候我跟你讲过故事的嘛。”
胡珊珊挂了电话,打开族谱。第一页写着扈三娘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她的后代。胡珊珊的名字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她翻到族谱的附录,那里记载着扈三娘的出身:“扈三娘,扈家庄大小姐,与祝家庄祝彪有婚约。后扈家庄被梁山好汉所破,扈三娘被俘,嫁与梁山好汉王英……”
胡珊珊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想到了朱标——那个每天送咖啡、送花茶、送伞的男人,那个让她莫名其妙觉得不舒服的男人。
祝彪!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每次见到朱标,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感。那不是讨厌,比讨厌更深。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汪勇的梦,也是在同一天晚上做的。他梦见自己穿着古代的铠甲,骑着一匹矮马,站在一座山寨前。身边全是粗声粗气的汉子,叫他“王英哥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短粗,指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泥。“王英!”一个女人骑马过来,身姿矫健,眉眼冷峻,“你发什么呆?寨主叫你去议事。”
汪勇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是胡珊珊。不,不是胡珊珊。她穿着战甲,束着长发,眉宇间比胡珊珊多了几分杀气,但那张脸,那个眼神,分明就是胡珊珊。“三娘……”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就恢复了冷漠:“快走。”汪勇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心跳如擂鼓。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扈三娘 王英”。看完简介后,他放下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原来上辈子,他就配不上她了。
第二天上班,胡珊珊和汪勇在电梯里又遇见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从一楼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跳。两个人都没说话。到了十二楼,电梯突然晃了一下,停了下来。
“故障了。”汪勇按了紧急呼叫按钮,没有人应答。他们被困在电梯里了。沉默持续了五分钟。汪勇终于开口了:“珊珊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我前天晚上做了个梦。”
“什么梦?”
汪勇深吸一口气:“我梦见我是王英,你是扈三娘。”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胡珊珊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犹疑,还有一种汪勇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也拿到了族谱。”胡珊珊说,声音很轻,“我外婆寄给我的。扈三娘,是我的祖先。”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所以,”汪勇的声音有点发抖,“上辈子我们……”
“是夫妻。”胡珊珊说。电梯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但那个婚姻,”胡珊珊继续说,语气很平静,“是被迫的。扈家庄被梁山破了之后,扈三娘被当作战利品,许配给了王英。她不愿意。”
汪勇的心像被人攥住。“珊珊姐,我知道。”他说,“我看了网上的介绍。王英这个人,好色,猥琐,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扈三娘嫁给他,确实是委屈了。”
胡珊珊没说话。“我上辈子肯定对你不好。”汪勇低下头,“我这辈子……”
电梯突然动了。灯亮了,门开了,二十三层到了。胡珊珊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这辈子挺好的。”她说。
电梯门关上了。汪勇站在电梯里,傻笑了整整一层楼。
团建那天,山庄的篝火晚会闹出了大事。在真心话大冒险环节,有人问胡珊珊:“胡经理,你实话实说,公司里你最讨厌谁?”
胡珊珊喝了酒。她平时不喝酒,但那天喝了。“朱标。”她说。
全场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尴尬的笑声。朱标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他端起面前的酒,一口闷了。
轮到汪勇的时候,有人问他:“汪哥,你最喜欢公司里的谁?”
汪勇也喝了酒。他平时也不喝酒,但那天看到胡珊珊喝了,他就跟着喝了。“胡珊珊。”他说。
全场又安静了两秒钟, 这次没有人笑。所有人都看向胡珊珊。胡珊珊看着篝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
朱标又闷了一杯酒。
后山的事,是山庄的监控拍到的。后来保安调出录像,发现那天晚上的后山,上演了一出比公司年会还精彩的戏。
第一个上山的是胡珊珊。她一个人走到山崖边,站在那里发呆。
第二个上山的是朱标。他追上来,站在胡珊珊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说了很长一段话。监控没有录音,但后来朱标自己复述过,大意是:“珊珊,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上辈子我做错了什么,这辈子我愿意改。”
第三个上山的是汪勇。他跑上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直接冲到两个人中间,张开双臂挡在胡珊珊面前,对朱标吼了一句。
监控里,汪勇的口型很清晰:“离她远点!”
然后三个人开始争吵。胡珊珊想把两个人拉开,朱标试图解释,汪勇越说越激动。最后,胡珊珊说了那句话。监控里,她的口型清清楚楚:“我喜欢的人又不是你!”
汪勇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在抖。
胡珊珊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朱标站在旁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珊珊,”他说,“你喜欢的人是他,对吧?”
胡珊珊没有说话。“从明天开始,我不送了。”朱标说,“咖啡,花茶,伞,都不送了。”说完, 他转身走了。
后山上只剩下胡珊珊一个人。她站在那里很久,最后对着汪勇消失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监控里看不清她的口型。
但第二天,汪勇的工位上多了一杯咖啡。不是手冲的,是速溶的。便利贴上写着:“今天没有耶加雪菲,只有雀巢。将就喝吧。——胡珊珊”
后来的事,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他们三个人还是每天在23楼进进出出,开会的时候坐同一张桌子,吵架的时候谁也不让谁。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每天早上胡珊珊的工位上,不会再出现任何东西。倒是汪勇的工位上,偶尔会多出一杯速溶咖啡。
比如,朱标不再追胡珊珊了。他开始追技术部新来的一个姑娘,那个姑娘长得跟胡珊珊一点都不像,短发,爱笑,脾气火爆。
胡珊珊和汪勇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谁也没有捅破。汪勇不敢。他怕这辈子跟上辈子一样,配不上她。胡珊珊也不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喜欢汪勇,还是只是对上辈子的王英感到愧疚。
他们就那样,不远不近地相处着。他帮她修bug,她请他喝咖啡。他加班等她下班,她下雨给他送伞。像同事,又不像同事。
三年后的一次行业峰会上,三个人又坐在了一起。不是刻意的。主办方把梁山科技安排在了第七排,三个人刚好坐成一排。胡珊珊在中间,左边是汪勇,右边是朱标。
朱标已经结婚了,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他看了一眼胡珊珊和汪勇,笑着问:“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
汪勇的脸红了。胡珊珊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没有在一起。”
“三年了,”朱标说,“你们俩这个进度,比我当年追你还慢。”

汪勇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圈圈。胡珊珊看着台上的PPT,忽然说了一句:“朱标,你还记得三年前在后山,你说你不送了。”
“记得。”
“你说的是咖啡不送了,花茶不送了,伞不送了。”胡珊珊说,“但你没说,不喜欢了。”
朱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不喜欢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就不喜欢了。”
胡珊珊转头看着汪勇。汪勇还在画圈圈。
“汪勇。”她说。
“嗯?”
“我外婆上周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她说,她后来又查了查。扈三娘虽然是被迫嫁给王英的,但后来征方腊的时候,王英战死了,扈三娘去救他,也战死了。”
汪勇停下了手里的笔。
“我外婆说,”胡珊珊的声音很轻,“能让人豁出命去救的,不一定是因为被迫。也可能是因为,后来真的喜欢上了。”
会场里掌声雷动。台上的嘉宾刚刚讲完一个段子。汪勇转过头,看着胡珊珊。胡珊珊没有看他,还在看着台上,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汪勇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从桌子下面递了过去。
胡珊珊打开纸条。
上面写着:“珊珊姐,我这辈子能追你吗?不用每天送东西的那种,就安安静静地喜欢你的那种。”
胡珊珊看了很久。然后她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递了回去。
汪勇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你上辈子也没送过什么东西。不也娶到了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这辈子不用娶那么急。先谈恋爱。慢慢来。”
汪勇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朱标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忍不住探过头来:“写的什么?”
汪勇忙把纸条攥在手心里:“不关你的事。”
朱标笑了,靠回椅背,看着台上,轻声说了一句:“不容易。”
没有人听见他说的这句话。台上的PPT翻到了下一页,标题写着:“从水浒传看团队管理:如何化解跨部门恩怨”。
胡珊珊看着那个标题,终于笑了出来。她伸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碰了碰汪勇的手指。
汪勇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
台上的嘉宾还在讲段子,会场里笑声不断。
没有人注意到第七排,有三个人,在桌子底下,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握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