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与后现代主义诗学批判以后
的中国诗学构建
——走在中国优秀诗学传统的道路上
长风剑
【推介词】长风剑此文立足对现代与后现代诗学的深度反思,直面当代中国诗学“批判之后、何以重建”的核心命题,主张回归中华优秀诗学传统,以“及物”为内核,重构抒情合法性,激活古典诗学的现代潜能。文章贯通《文心雕龙》《原诗》等传统文论与毛泽东文艺思想,平衡语言自觉与意义建构,倡导立足汉语性、坚持汉语诗主体性,走出西方理论阴影,构建有根柢、有担当、有温度的中国现代诗学体系,为新时代诗学发展指明方向。
这是一篇立足本土、回应时代、体系完备的诗学重建宣言,为百年新诗走出西化迷思、回归中华文脉提供了清晰路线图。它既坚守“诗言志”“缘事而发”的传统根脉,又吸纳现代语言自觉,平衡传统与现代、本土与西方、形式与意义、审美与现实,对当代诗歌创作、批评与理论建设具有重要的引领与参考价值。
引言:从“破”的狂欢到“立”的艰辛
本文作为《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诗学的元批判》续篇,要阐明的是:对现代与后现代主义诗学的元批判,其目的并非取消诗学探索本身,而是要在审视与批判现代与后现代主义诗学之后,于当代诗学道路上点亮新的引路灯火。当我们将“否定性”的迷思、“能指游戏”的陷阱、“寄生性”的逻辑逐一揭示,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便浮出水面:批判之后,走向何方?
这里有一个重大的中西分歧知识点:西方现代与后现代主义诗学往往把诗歌用于表现哲学与抽象世界,而中国传统诗学却将诗歌用于表现人的情感与现实世界。
因此,中国当代诗学发展目前正处于刘勰《文心雕龙·时序》所谓“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的关键时期。九十年代以后,后现代主义思潮蔓延进中国,大学文学教育充分植入了现代派的知识结构,诗歌创作与批评在西方理论的裹挟下,渐趋脱离中国诗学的固有血脉。此种境况,正如清人叶燮《原诗》所忧:或穿凿以取奇,或剿袭以守旧,或故为不可解以炫博。今日诗学之弊,正在于“不可解”而自以为深,“不及物”而自诩高。真正的出路,不在于继续追随西方理论的末流,而在于走回传承中国优秀诗学传统的道路上,在深刻反思的基础上,重建既具有语言自觉、又能承载意义的“及物”诗学。
在当代中国,毛泽东是绕不过去的诗歌成就与优秀文艺思想的集大成者,中国的优秀诗学传统理所当然地包含了毛泽东的文艺思想在内。从诗学传承脉络来看,毛泽东文艺思想既是对中国古典“诗言志”“文以载道”“缘事而发”精神的现代赓续,也是马克思主义文艺观与中国文艺实践相结合的理论成果,其明确提出文艺必须为人民大众服务、文艺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等根本原则,强调文艺要扎根现实、面向人民,这与中国诗学“及物”“言志”“缘情”的传统精神形成了古今一脉的内在契合,也为当代诗学重建提供了鲜明的价值指引与实践方向。
一、 重构抒情的合法性:从“零度”回到“温度”
现代与后现代主义诗学从自己的立场出发,以“零度写作”为旗帜,将情感的缺席标榜为美学的自觉。然而,此种姿态违背了《毛诗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本义,若情不动中,则言何以立?从中国诗学的立场看,诗人可能已经丧失了感动的能力,却将这种丧失伪装为美学的进步。
与西方现代与后现代主义诗学不同,在中国诗学传统中,“诗言志”与“诗缘情”从来不是需要辩护的缺陷,而是诗歌之所以为诗歌的本体论根据。《尚书·尧典》首揭“诗言志”之旨,陆机《文赋》申发“诗缘情而绮靡”之说,皆以情志为诗之本。王国维《人间词话》提出“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此一判断至今仍具启示意义。真正的诗歌境界,不在于情感的在场与否,而在于情感的真伪深浅。刘勰《文心雕龙·情采》早已警示:“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今之“零度写作”,正堕入“为文而造情”乃至“为文而灭情”的偏枯。当代诗学的建构,首先需要打破“抒情=浅薄”的理论迷思,重归《诗大序》“吟咏情性,以风其上”的抒情传统。
但这种重构不是简单的“返祖”,而是要在现代语言意识的基础上,完成情感的“及物”转化。具体到创作层面,意味着诗人需要以“平常心”写日常事,让人间烟火气重新进入诗歌的领地。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所谓“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着手成春”,正是这种及物状态的写照。1990年代以来诗坛出现的“杜甫热”,其背后正是这种深刻的“及物”倾向——诗人试图通过以史入诗的方式,切入人生和现实的现场,接续杜少陵“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诗史精神。
然而,“及物”不等于沉湎于琐屑凡俗。袁枚《续诗品》有云:“诗如鼓琴,声声见心。心为人籁,诚中形外。”真正的“及物”,是在保持语言自觉的同时,让情感获得可感知的形式,让意义在词语之间重新凝聚。此即王夫之《姜斋诗话》所谓“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
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提出的“社会生活是文学艺术唯一源泉”论断,并非孤立的文艺主张,而是与中国诗学“感物而动”“缘事而发”的创作本源论深度呼应,从根本上为诗歌“及物”、回归生活、贴近人民提供了理论依据,也让传统抒情精神获得了现代人民文艺的价值内核与实践路径。
二、激活古典诗学的现代潜能:从“资源”到“根基”
现代与后现代主义诗学自诩“反叛”,却对古典传统持一种复杂的依赖关系。在中国语境下,诗学的建构性转向,必须直面一个根本问题:如何让古典诗学从“被批判的他者”转化为“可资利用的根基”?此即刘勰《文心雕龙·通变》所论:“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可久,通则不乏。”变中有通,通中求变,方为诗学发展的正途。
百年新诗的历史已经证明,中国现代主义诗歌从未真正能够脱离传统的影响,其创作必须在汉语言的规范下进行。而从刘半农的《叫我如何不想她》用现代汉语写诗开始,在新诗发展的各个阶段中,都有人探索如何在古典意境与现代感受之间取得平衡。这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立足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以富有想象力的方式活化传统,从中开掘新的意义、表达新的理解。清人叶燮《原诗》论继承与创新的关系,可谓切中肯綮:“必言前人所未言,发前人所未发,而后为我之诗。然‘未发’者,亦必前人已发之绪,扩而充之,引而伸之,非突然出于己见也。”
因而具体而言,要构建成熟的中国当代诗学,就必须激活古典诗学。中国古典诗学的现代激活,可以从理论阐释、创作技法、批评范式、话语体系四个可操作维度展开,实现从理念到实践的完整落地:
其一,“境界说”的现代诠释。王国维《人间词话》的境界理论,既植根于中国古典诗学传统,又具有超越时代的理论张力。“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这一命题,恰恰可以回应现代主义诗学中情感缺席、意义逃逸的困境。在创作实践中,可将“境界”转化为现代汉语诗歌的意象结构、情感密度、精神场域三大评价标准,问题不在于要不要“真感情”,而在于如何用现代汉语写出“真感情”。此有取于王夫之《夕堂永日绪论》之言:“含情而能达,会景而生心,体物而得神,则自有灵通之句,参化工之妙。”
其二,“兴观群怨”的诗学功能的重新理解。孔子论诗,提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论语集解》引孔安国注:“兴,引譬连类;观,观风俗之盛衰;群,群居相切磋;怨,怨刺上政。”四者之中,“兴”关乎个体感发,“观”关乎社会观察,“群”关乎人际交流,“怨”关乎情感表达——恰恰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诗学功能体系。现代诗学过度聚焦于“兴”的层面(意象、象征、暗示),而相对忽视了“观”“群”“怨”的社会维度。建构性的诗学,可将“兴观群怨”转化为个体审美、社会纪实、公共交流、现实批判的四维创作框架,重新平衡这四者,让诗歌既保持语言的张力,又不失其介入现实的能力。黄宗羲《万贞一诗序》有云:“古今之称诗者,必曰温柔敦厚。然怨亦必有之,如江河之不能不趋,草木之不能不谢也。”此论深得“诗可以怨”的真义。
其三,禅宗“活参”的方法论启示。禅宗讲求“活句参死句”,反对死在句下。严羽《沧浪诗话》引入禅宗论诗:“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又云:“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这一智慧可直接转化为现代汉语诗歌的阅读与创作方法论:诗歌的意义不是固定不变的“死句”,而是在读者参与中不断生成的“活参”,诗人创作应避免意义固化,批评则应摒弃机械解读。诗学的任务不是取消意义,而是让意义在“活参”中获得更丰富的呈现。此正如谢榛《四溟诗话》所言:“诗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可也。”
其四,古典诗话资源的创造性转化。从《文心雕龙》到《沧浪诗话》,从《诗品》到《人间词话》,中国古典诗学积累了一套独特的言说方式——感性、跳跃、点到即止,却往往直指诗学根本。《文心雕龙·知音》云:“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此种言说方式不是缺陷,而是特点。当代诗学不必一味模仿西方学术的“体系化”“科学化”,而应构建中国自己的“现代诗话体”理论话语,在保持诗学话语灵动性的同时,完成理论深度的拓展。清人刘熙载《艺概》自序有云:“举此以概乎彼,举少以概乎多”,正是中国传统诗学的精髓所在。
三、“语言自觉”与“意义建构”的平衡机制
现代与后现代主义诗学,将语言问题推向诗学的中心。从俄国形式主义的“陌生化”理论,到西方语言哲学的“语言学转向”,再到中国新诗历史上的四次“语言解放”,语言意识终是其诗学现代性的核心标志。建构性的诗学,不是要否认这方面的探索,而是要在“语言自觉”与“意义建构”之间建立动态平衡。
然而,语言自觉,首先应该是汉语言的自觉。而且,语言自觉并非现代人的发明。刘勰《文心雕龙·练字》早已论及文字与诗意的关系:“心既托声于言,言亦寄形于字。”欧阳建《言尽意论》则讨论了言意之辨:“理得于心,非言不畅;物定于彼,非名不辨。”古典诗学对于语言功能的认识,比之现代语言哲学,自有其深刻之处。
基于此,新诗语言艺术的建构,需要处理好几对基本关系:
第一,“说的语言”与“写的语言”的关系。现代新诗的发生,以“白话取代文言”为起点,口语化是其基本特征之一。但口语入诗不等于口语即诗。朱熹论诗有云:“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这个“言之余”,正是诗歌语言与日常口语的分际所在。诗歌语言需要口语的鲜活,但不能止于口语的芜杂;需要书面语的精密,但不能陷入书面语的僵滞。真正的诗歌语言,是在口语与书面语之间找到一种“活的语言”。
第二,“言”与“意”的关系。《周易·系辞》有云:“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立象以尽意。诗歌语言的奥妙,正在于以有限之“言”传达无限之“意”。钟嵘《诗品序》论赋比兴:“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建构性的诗学,需要继承这一“言近旨远”的传统,既承认语言的本体地位,又不能将语言封闭于自身。语言既是存在的家园,也是意义的通道——它承载着诗人对世界的感受、对生命的体验、对时代的回应。
第三,“常”与“变”的辩证法。刘勰《文心雕龙·通变》云:“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诗歌语言既要有常体可循,又要有变数可通。现代诗学过分强调“陌生化”,以“变”为唯一追求,实则违背了“常变相参”的辩证法则。清人纪昀评点《文心雕龙》时指出:“有常者体,无方者文。体者,规矩方圆之极;文者,因革损益之权。”建构性的诗学,需要重新引入“常”的维度——让诗歌在“常”与“变”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既有语言的创新,又有意义的可感可触。
四、“及物”的诗学:从“姿态”走向“承担”
现代与后现代主义诗学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其手法的变异,而在于其“为批判而批判”的姿态化。当“否定”本身成为目的,当“反叛”成为一种新的“正确”,批判就失去了应有的革命性,沦为可消费的文化姿态。建构性的诗学,需要从“姿态”走向“承担”。
这种“承担”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其一,承担交流的责任。诗歌不是私人呓语,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精神交流。《尚书·舜典》云:“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诗歌从起源处便担负着沟通天人、交流群己的使命。现代与后现代诗学以“不可懂”为荣,将读者的困惑归咎于读者的“素养不足”,此种傲慢正与孔子“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的教诲相悖。建构性的诗学,要求诗人在保持语言探索的同时,承担起“可交流”的责任——不是迎合读者,而是邀请读者进入意义的建构过程。
其二,承担历史的重任。中国诗歌的发展,始终与民族命运、时代变迁紧密相连。杜甫之所以被尊为“诗圣”,正在于其“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担当精神。元稹《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评杜诗:“上薄风骚,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此种成就,正是植根于对时代命运的深切承担。今天的诗学建构,同样不能脱离我们身处的时代。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无数新的经验、新的感受、新的问题等待诗歌去捕捉、去表达、去思考。诗歌如果不能回应这些时代课题,就会如白居易《与元九书》所忧:“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若“义”之不存,则华实俱丧。
其三,承担价值的建构。现代与后现代诗学擅长“解构”,却对“建构”保持沉默。在一个亟需意义和价值来对抗技术异化、资本逻辑、生态危机的时代,仅仅告诉人们“一切皆无意义”是不够的。刘勰《文心雕龙·原道》开宗明义:“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诗歌不仅要拆解旧的意义宫殿,更要在废墟上点亮新的灯火。这种“点亮”,不是给出现成的答案,而是保持对意义的追寻、对价值的守护、对光明的期待。韩愈《送孟东野序》云:“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诗歌之“鸣”,正在于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五、“及物”诗学的传统根基:中国诗歌史上的“及物”谱系
“及物”并非当代诗学的发明,而是贯穿中国三千年诗歌史的核心命脉。建构性的中国现代诗学,必须自觉接续这一深厚传统,让“及物”从一种时尚的姿态转化为有根柢的担当。
中国诗歌的“及物”传统,首先体现为《诗经》奠定的“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创作原则。《毛诗序》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三百篇中,无论是《豳风·七月》对农事艰辛的铺叙,还是《魏风·硕鼠》对阶级压迫的控诉,无不植根于先民的真实生存经验。此种“缘事而发”的精神,经由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接续,形成了中国诗歌最原初的“及物”范式——诗歌不是语言的自我缠绕,而是对人间苦乐的忠直记录。
杜甫将这一传统推向高峰。杜诗之所以被誉为“诗史”,正在于其全方位的“及物”品格:它既及于一己之身(《月夜》《春望》中的家国之痛),又及于万民之忧(“三吏”“三别”对战争苦难的实录),更及于天地之际(《登高》《秋兴》对宇宙人生的沉思)。杜甫的典范意义在于,他将最精微的诗艺与最深切的关怀融为一体,证明了语言的精致与意义的厚重可以并行不悖。金圣叹评杜诗:“先生一切诗人,悱恻至性,时时流露”,正是对这种“及物”品格的确证。元稹《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谓其“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实因少陵深得“及物”之旨,故能兼众体之长。
中唐白居易倡导“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将“及物”推向理论自觉。《与元九书》中“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的论述,揭示了诗歌“及物”的完整链条: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为心声而声入心通,最终归于意义的感发与价值的传承。白居易的《新乐府》《秦中吟》正是这种理论的实践——它们以平易的语言承载尖锐的社会批判,以个人的感发接通群体的命运。其《寄唐生》诗云:“非求宫律高,不务文字奇。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正是“及物”诗学的真诚告白。
宋代诗人进一步拓展了“及物”的维度。苏轼“身行万里半天下”的创作经历,使其诗兼具“及物”的广度与深度。其《南行前集叙》自述:“山川之秀美,风俗之朴陋,贤人君子之遗迹,与凡耳目之所接者,杂然有触于中,而发于咏叹。”既有“竹杖芒鞋轻胜马”的个人感怀,又有“但令疋马入,安用万户邑”的民生关切,更有“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哲理思索。苏轼的意义在于,他将“及物”从单一的社会批判拓展为对存在本身的整体关怀——诗歌及于物,更及于道;及于现象,更及于本体。此正如叶梦得《石林诗话》评东坡:“随物赋形,止于其所不得不止”,可谓深得“及物”三昧。
晚清黄遵宪提出“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试图在新时代激活“及物”传统。其《人境庐诗草自序》云:“仆尝以为诗之外有事,诗之中有人。今之世异于古,今之人亦何必与古人同?”其《日本杂事诗》《人境庐诗草》对新事物、新经验的积极捕捉,正是“及物”精神在现代语境下的延续。黄遵宪的探索启示我们:时代在变,事物在变,但诗歌“及物”的使命不变——每一时代都有每一时代的新经验等待诗歌去命名、去赋形、去传承。
这一绵延三千年的“及物”谱系,为当代诗学建构提供了丰厚的传统资源。它告诉我们:诗歌的伟大,从来不在于它如何成功地“拒绝意义”,而在于它如何深刻地“承载意义”——承载个体的悲欢、承载群体的命运、承载时代的重量、承载天地的消息。当代诗人如果能够自觉接续这一传统,让“及物”从外来的理论口号转化为内在的创作血脉,则中国现代诗学的建构就有了最坚实的根基。清人赵翼《论诗》绝句有云:“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今日诗学之“风骚”,正在于能否走出西方理论的阴影,重归中国诗学的“及物”传统,开创属于新时代的诗学境界。
六、“汉语性”的自觉:从“西方影响”走向“中国主体”
前面已经讲到语言自觉,首先是汉语言的自觉。中国现代新诗的发生与发展,始终伴随着西方现代与后现代主义的理论渗透。从五四时期对浪漫主义、象征主义的引入,到新时期对西方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大量译介,西方诗学资源始终是在对中国新诗创作进行导演。但问题在于:这种渗透导演的自降身份“学徒状态”,如今要如何走向中国汉诗的“主体性建构”?
答案正在于“汉语性”的自觉。所谓“汉语性”,是在当代重新对汉语的独特诗性潜能进行持续开掘。现代新诗使用的是现代汉语,其对语言根本特性的使用并不完全——如文字自带音形色义、单音节性、声调系统、韵律系统、意象思维、意境追求等。因此汉语的诗意特性所起的作用,已被大大削弱。重新自觉唤醒这些特性,并在创作中加以发挥,是新诗走出西方阴影的可能路径。
此种“汉语性”的自觉,在中国古典诗论中早有论述。刘熙载《艺概·诗概》云:“诗之所贵于言者,须是以少胜多,以不言胜言。”汉语诗歌的简约、含蓄、意在言外,正是其独特诗性所在。沈德潜《说诗晬语》亦云:“诗不患无言,而患言之尽;不患无景,而患景之繁。”此种审美取向,与西方诗歌的铺陈、繁复、直白形成鲜明对比。现代诗学若能迷途知返,保持并发扬汉语的此种特性,则新诗创作必有进境。
百年新诗的历史表明,那些还能够被人们提起的作品,往往无不是在中西融合外衣下多少还保留了一些中华自己的声音。如《再别康桥》《雨巷》《采莲曲》《乡愁》等作品,之所以还能给人留下一些贴近情感之真与“美善”之形的印象,正在于它们多少保留了汉语言的一些节奏语调与意境片断之美。
中国现代诗学建构,需要坚持“中国汉诗主体”原则,即刘勰《文心雕龙·宗经》所谓“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以包括毛泽东文艺思想在内的中国诗学的根本精神为体;对西方诗歌与诗学则以“鉴”为限,对其技法名词与內质、来源套路不可不知,但同时必须警惕并规避其虚无主义倾向污染。因此,现在一些人口中喜欢提的所谓对西方诗歌的“借鉴”,是“鉴”不是“借”,也不必“借”。中国诗学传统,实在太深奥丰富,因此构建当代诗学始终不能脱离对中国古典诗歌传统和诗学传统的继承发扬,始终要立足于汉语的语言特性和本土语境。
为了走向成熟的中国当代诗学,需要我们有清醒的认识:中国有自己三千年的优秀诗学传统,西方没有像中国这样年代久远、一脉相承的诗学传统。中国当代诗学的发展,需要开拓创新,更需要传承经典。对现代与后现代主义诗学的批判,只是当代诗学建构的前奏。真正的使命,在于批判之后的“立”——要走向创新,也要勇敢地回到过去向中国古人学习,在做好传承的基础上走向未来;而不是无脑地接受西方影响,坚定走在中国自己具有的优秀传统诗学的道路上。
成熟的中国当代诗学,应该是这样一种诗学:它既能继承《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及物精神,又能创造反映新世纪容貌的新的诗歌成就;了解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二十世纪哲学对西方诗歌写作与诗学理论渗透的现状,更要清醒地理解自己国家的社会历史与社会主义文艺的任务;它既能以毛泽东“为人民服务”的新文艺思想为指引,又能如刘勰《文心雕龙·辨骚》所论“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在现阶段,既尊重个体的独创性,又承担集体交流的责任;它既保持汉语言的自觉性,又介入现实的关怀。
毛泽东文艺思想以人民性、现实性、民族性为核心,既是对中国古典诗学“文以载道”“诗史精神”“缘事而发”传统的现代升华,也是社会主义文艺的理论基石,其强调文艺为时代、为人民发声,与本文所倡之及物诗学、汉语诗学、建构诗学形成内在统一,是当代诗学立足传统、面向未来的根本遵循。
叶燮《原诗》论诗学之道,有云:“诗之至处,妙在含蓄无垠,思致微渺,其寄托在可言不可言之间,其指归在可解不可解之会。”此论既肯定了诗歌语言的含蓄蕴藉,又不否认其“寄托”与“指归”——恰恰是现代诗学应当追求的境界。它不是停留在“破”的狂欢,而是坚实地走向“立”的艰辛;不是以“不可解”为高,而是以“可解不可解之会”为归。
走在传承发扬中国优秀诗学传统的创新道路上,这或许才是中国当代诗学的真正使命。
2026.2.23初撰,3.16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