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家赋
前几天,陪同济南来的几位同学到东平湖垂钓。在老湖镇西边的垂钓场,我们几个钓兴正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砰、砰、砰”的响声,很有节奏。虽然早已饥肠辘辘,但听到这久违的声响,我好奇地走了过去。只见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挽起裤管,用棒槌敲打着青石板上的衣服,神情恬静、安然。
我立刻蹲下,同他聊了起来,问他怎么还用这种古老的方法洗衣服。他说:祖辈传下来的习惯不能丢。再说,我是给父亲洗的衣服,在家用洗衣机洗,总觉得洗不干净。
听了这位老者的话,我对他肃然起敬。一是敬佩他有孝老敬老之心,自己已是六十多岁的人,还亲自为父亲洗衣;二是感慨他依然铭记着祖宗留下来的传统与习惯。和他交谈的时刻,也勾起了我童年时棒槌声声的记忆。
我的老家就在旧县乡王古店。东、北、南三面环山,西面就是东平湖。东平湖水面辽阔,水质甘甜清澈,是天然的洗衣场。经常有妇女从早到晚在湖边捶洗衣服,她们有时会排成长长的一队,做着相同的动作。她们把从家里用洗衣粉或肥皂浸好的衣服放在青石板上揉搓一阵,再用右手高高举起棒槌,用力敲打,左手不停地翻转、调整衣服的位置。再加上河堤两岸的回声、水里洗衣人的倒影、哗哗的流水声、人们的说笑声,偶有鸭叫鹅鸣,还有傍晚赶着牛羊到湖边饮水的吆喝声,那简直就是一场悦耳动听的湖边交响乐。碧绿的树影倒映在水中,小鱼、小虾穿梭于水草之间,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好一幅流动的画卷展现在眼前,让人不得不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喝彩。
那些棒槌也各有千秋,材质不同,大小不一。大多选用枣木、梨木、槐木做成,这样的木料经得起捶打和水渍浸泡。每年冬季,我的后邻居会带上工具,走村串巷加工棒槌。用的是专门的旋床,加工的棒槌可粗可细、可大可小,花纹也可有可无,最后让使用者握在手里试试是否顺手、周身是否光滑。也有的妇女不太讲究,干脆找来一根光滑的木棍,锯成几截,随用随取,倒也方便。
其实捶衣也是有技巧的。不会捶打的,要么把衣服捶破,要么捶在石板上震得手疼,还有的会把衣服上的水溅到眼里。那些勤快又有经验的人,捶衣服时眯着双眼,头略微扭向一侧,还会和旁边的人错开节奏一起捶打,减少水珠溅到眼里。如果洗的东西厚实,像床单、被罩之类,往往需要用力捶打,时间也要长一些;如果洗的衣物单薄,像手巾、衬衫之类,就不能用大力,否则会把衣服捶破,甚至捶到石板上震得手疼。
那时候,洗衣粉、肥皂之类比较紧缺,捶打衣服就是一种很好的去污方法。“砰、砰、砰”的棒槌声,足以见证人们的勤快与爱干净。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尤其爱整洁,端着脸盆,盛着衣服,带着棒槌,常到湖边涮洗。洗完了,还要把脸盆在河里洗了又洗、涮了又涮,临走还要把盆底在湖里来回晃几遍,生怕把泥土带回家里。而中年妇女则比较随意,来时用背篓装好衣服,到湖边哪里有空位就在哪里,把衣服往河边一倒,抡起棒槌就“噼里啪啦”地敲打,好像洗完还有忙不完的家事。因为衣服里的水一时干不了,细心的人会在背篓里垫一块塑料布,防止回家时水淋湿后腿;那些急匆匆的人顾不上这些,往往到家时,裤腿早已被水浸透。也有人干脆不着急回家,把洗净的衣服晾在湖边的树枝上、草丛里,等水分晾得差不多了,再背着回家。
春日里,人们伴着暖阳,在湖里洗去一冬的污垢;夏季,是湖边最忙碌的季节,洗衣服去晚了,常常占不到好位置,人们洗衣也更勤快;秋日里,人们把夏装收进衣柜,还有人趁着月色洗衣,别有一番浪漫;冬日里,大地冰封,人们不得不用棒槌敲开冰层,快速捶洗,稍一停留,衣服就会冻在青石板上。双手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洗完赶紧把手塞进腰里蹲下暖一暖,最后背起冻得发硬的衣服回家。
光阴荏苒,花开花落,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棒槌声声也陪伴了我许多年。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多数人家在家里修了水池,在水池里捶衣服,棒槌声渐渐少了,那壮观的场景也成了历史。偶尔赶巧,才能听到某一户人家传来几声棒槌响。再后来,家家户户都买了洗衣机,听到的是“轰轰隆隆”的机器声,棒槌声更是几乎销声匿迹了。
棒槌于我,还有一份特殊的敬畏。我家原来有一根枣木棒槌,是母亲出嫁时,姥姥当作嫁妆陪送的。母亲常年用它洗衣、捶布料、打麦子、谷子和高粱,它也曾是教育我们兄妹几个的“戒具”。记得上小学四年级时,我贪玩,经常逃学,即便到校,也常常违反课堂纪律和校规。老师经常向母亲“告状”,母亲又气又急,想教训我,却总追不上。一天夜里,趁我睡熟,母亲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一顿棒槌,打得我“嗷嗷”直叫,磕头求饶。母亲说:你再不好好学习、再逃学,再让我生气,就叫你尝尝“劈柴炖肉”!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逃学了。
从东平湖边的棒槌声声,到农家小院的洗衣池,再到如今洗衣机的“轰轰隆隆”,这是生活的巨变,是质的飞跃。然而,那“砰、砰、砰”的棒槌声,留在我脑海里的记忆,依然清晰、深刻。那是一个时代的印记,是一道时代的风景,更是一段难忘的时代记忆。我们怎能忘怀,怎能不留恋?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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