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初唐诗歌,多数人最先想到王勃、杨炯等初唐四杰。很少有人知晓,比他们更早的王绩,凭借一首《野望》,在诗坛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他不只是王勃的叔公,更是五言律诗的真正开创者。
很多人读王绩的《野望》,只当是一首普通的田园诗。看山水,看秋色,看牧人归家,一派闲适安然。可真正读懂才明白,这笔下的田园风光,全是一层温柔的伪装。字里行间藏着的,是无人能懂的失意,是成年人说不出口的孤独。
东皋(gāo)薄暮望,
徙倚(xǐ yǐ)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
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dú)返,
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
长歌怀采薇(wēi)。
很多人分不清古诗的类别,考试时常常一头雾水。其实分类并不复杂,关键看两个维度。一是题材,二是体裁。题材看诗歌内容,怀古诗、咏物诗、山水田园诗、边塞诗、送别诗,都由写作内容决定。体裁看诗歌格式,古人将其分为古体诗与近体诗。古体诗形式自由,四言、五言、七言、杂言皆可,不受格律束缚。近体诗也称格律诗,是唐代新兴的诗体,结构严谨、讲究平仄。近体诗又分律诗与绝句,律诗共八句,绝句只有四句,每句五字为五言,七字为七言。王绩的《野望》,八句五字,格律工整,是现存唐诗中最早的成熟五言律诗。单凭这一点,王绩就足以名留诗史。
初唐诗坛,大多承袭南朝宫体诗风气。文人围绕宫廷应酬唱和,辞藻华丽空洞,文风浮艳浮夸,满是矫揉造作之气,缺少真情实感。闻一多曾评价,这样的文字不过是文辞浮肿,是文坛的病态风气。王绩却独辟蹊径,文风朴素自然、率真洒脱,如同繁华群鸟中闯入一只野鹿,清新脱俗,令人眼前一亮。他不迎合权贵,不堆砌辞藻,只写心中所想、眼中所见,为浮华诗坛注入一股清流。
王绩出身名门,年少有才,被人称作神仙童子,本有大好前程。他数次入仕,却始终位居低位,才华得不到施展,抱负无处安放。官场沉浮多年,依旧默默无闻,不被君主重视,不被权贵知晓。心灰意冷之下,他选择辞官归隐,隐居乡野,自号东皋子。他曾为自己撰写墓志铭,自嘲一生无功无位,无人相知,看似豁达洒脱,字里行间全是怀才不遇的苦闷与无奈。谁能读懂,他的归隐并非心甘情愿,而是理想破灭后的无奈之举。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傍晚时分,诗人站在东边水边高地,极目远眺,徘徊不定,心中满是茫然,不知何处可以依靠。黄昏日暮,本就容易勾起人的愁绪。诗人徘徊的身影,道尽人生晚年的彷徨与孤独,既有找不到归宿的迷茫,也有壮志难酬的悲凉。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举目望去,层层树林都染上秋日萧瑟色彩,重重山岭披覆着落日余晖。叠词的运用,让秋景更显辽阔苍茫,清冷寂静的画面,烘托出诗人内心的孤寂。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暮色之中,牧人驱赶牛群归家,猎人骑马带着猎物返回。人间烟火,热闹温暖,一派闲适的田园景象。旁人的归家团圆,越发衬托出诗人的孤单无依。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诗人看着眼前众人,却没有一个相识之人。心中孤寂无人诉说,只能放声高歌,追怀伯夷、叔齐采薇而食的隐士气节。他向往古代隐士的高洁,也暗含自己不被世俗理解的苦闷,只能与古人神交,寻求精神慰藉。
热闹的田园晚景,属于旁人。深沉的孤独落寞,才属于王绩。这种无人懂、无人诉的心境,古今相通。现代人也常有这般时刻,身处人群却倍感孤独,通讯录翻遍,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我们总以为,归隐之人必定云淡风轻,田园之景必定悠然自得。可王绩用一首《野望》打破了这种错觉。他写秋景,写落日,写牧人,写人间烟火,不过是把满腔的失意、无人理解的孤单,全都藏进了安静的风景里。不说苦,却处处是苦;不言愁,却满眼是愁。
成年人的世界,大多如此。委屈自己扛,迷茫自己藏,就连孤独,都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慢慢消化。就像王绩,站在黄昏的山野间,看遍人间烟火,却没有一处属于自己。
《野望》,望的是秋山落日,藏的是半生失意;写的是田园暮色,道的是成年人最深的孤独。千年之后再读,依然能戳中每一个在人群中强装平静、内心却孤单无依的人。
王绩的文字,没有华丽修饰,全是真心流露。在满是脂粉气的初唐诗坛,他如同一盘山野小菜,清淡却有真味。《野望》 不只定格了一幅秋日黄昏图,更开创了五言律诗的先河,打破浮艳文风,为后世诗歌发展铺就道路。读懂这首诗,不仅能分清古诗类别,更能读懂一位失意文人的内心,读懂繁华背后,最真实的孤独与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