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深切缅怀王克逊老师
高全成
人,尤其我这样的人,是挺怪的:很多不情愿做的事却随着葫芦打汤地做了,内心很想做的事,却完全由于自己给自己找借口而没有做。
几十年来一直想写篇回忆文章以抒发对王克逊老师深深的感恩之情,而此种想法却多次被冲击、被抑制了。
疲于奔命之时为了个人的职称、住房,孩子的入托、上学等事而顾不上问候老师,情有可原;而熬到退休、安全着陆,一夜之间,工作压力涣然冰释,成了想睡到几点就几点、想上哪儿(国外、军事禁区、保密单位等除外)就上哪儿的人,而且已经过了问候老师站点的人,再不写篇回忆恩师的文章,有一万条理由都不成立,所能成立的只能是:人挺怪的。
1973年,我们在淄博师专上学时,王克逊老师是给我们上课的老师中最年长的一位。他个高中等,身体微胖,慈眉善目,年逾半百,衣着比朴素的还低一个层级,未到褴褛之状,冬天穿的黑色棉袄,很黑且微微泛着油光。他课上不端架子,课间被学生围着乐呵呵地与学生交谈。
教语法的陈会星老师上课,头仰着,眼光向上,不看讲义,少看学生,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大有鹤立鸡群之势。
教文艺理论的马拱正老师上课,风趣幽默,深入浅出,睿智的眼光对着所有学生,一个不落;讲课不喜欢自我陶醉,特别注重以华美而极富启发性的语句引起学生兴趣,进而形成师生互动的欢乐场面。
兼课的孙树木校长,一节课把“已是悬崖百丈冰”之“冰”的纸老虎形象讲得头头是道,令人叹为观止。
……
老师们上课各有绝活。王老师的绝活是什么呢?
师生们公认:
王克逊老师上课的绝活是非常非常卖力。同学们感觉他就像一个慈父在引领一些蹒跚学路的孩子一样地传授知识。他对一些时髦的教法充耳不闻,依然我行我素,堂堂都是“满堂灌”。
他大概担心我们,登上讲台,老虎吃天——无从下口;或者丢三落四,或者颠三倒四。于是他一边条分缕析地给我们讲课,一边一板一眼地往黑板上书写着纲目、重点,尽量让我们收到耳听、眼观、脑记三合一的效果。
王老师的课容量非常大,讲着讲着,写着写着,一黑板满了,王老师就拿起黑板擦哗哗地从左至右、从上至下地擦掉粉笔留下的痕迹,白粉笔末好像报复似地冲着王老师飘落下来,隔十几分钟它们就纷纷地飘落一次,弄得讲台上狭长的“黑屏”上,全是些雪花点——同学们想笑,又笑不出来。
王老师讲课总是微风细雨,娓娓动听,像一个进入忘我之境的高人在讲述脱世的玄妙之语。然而,事情总有例外。有一次王老师讲鲁迅的《“友邦惊诧”论》,开始如同往常,和风细雨;一会是大到暴雨;突然是声震云天的炸雷——王老师一反常态地大怒,拍着桌子大吼道:好个国民党政府的 “友邦人士”! 是些什么东西!
学生们听得呆了:不仅随着王老师讲课少有的抑扬顿挫加深了对课文的理解,也从王老师前后讲课的不同风格、不同气氛中看到了两个王老师:前一个是和蔼的、慈祥的、绵软的、与世无争的教书先生;后一个是正义的、豪爽的、坚强的、坚持真理的热血男儿。
1974年麦收时,我们到淄博市张店区卫固公社实习,学校要求每人讲一节课。大概学校领导考虑到给公社找了很多麻烦,就安排一个实习生到公社帮忙出“麦收战报”,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我的肩上。战报组总负责人肖老师是我们杨班长的舅舅,肖老师是卫固公社很有名望的文化人,他受班长父母委托主持宴请我们班主任、政治老师,我有幸忝列其旁;因而与肖老师并不陌生。肖老师很直爽,把我同他外甥一样看待:
“全成,你刻过钢板吗?”
“没有。”
“那,油印呢?”
“我,学着来。”
“那,你……去忙别的吧!”
后来,我试过刻钢板,用力轻了不行,用力重了把蜡纸刻破了,整张蜡纸就报废了。油印也是技术活,技术较好的能印五六百张,技术特好的能印到八百张。不用我刻、印,肖老师算的是经济账,不用我组稿,肖老师是怕大忙之时误事。
出战报之事不用我,我一点不失落,而实习结束回校总结时,没有总结咋办?总得干点事吧。于是想到:在卫固实习,不能帮出战报之忙,写点卫固今昔变化的东西,也算对自己有个交代吧。
什么形式呢?1974年3月中旬,先后从广播上、报纸上听到、看到张永枚的诗报告《西沙之战》,于是少不更事之人与冲动的魔鬼撞击出了想用诗报告写《卫固今昔》的痴想。
抱着忐忑的心情,试探王老师:
“王老师,出战报,人家用不着我,我想干点别的事。”
“干点什么事?”
“学学张永枚,用诗报告写写“卫固今昔”。”
“好啊,太好了。题材好,体裁也学用新的,很好,很好!大胆写吧,写完之后,我让我一个老学生,你的一个师兄给你改稿。”
过了王老师这一关,我开始搜集材料,忘了是谁给我推荐的,到一户老农家采访,可以登一门而有两得。
果然,这位老农先给我讲述了卫固旧社会深重灾难的情景。老农给我讲述时,他的儿子村里的赤脚医生全程陪同。老子讲完后,儿子又拉着我进了他的房子,给我讲述卫固新社会万象更新的状况。讲着讲着已逾夜半,再回二十二中宿舍,麻烦很大,赤脚医生挽留我与他抵足而眠。
写好诗稿后,交与王老师修改,王老师说:“我改不了,我让你师兄看看。”
王老师这位老学生是个业余诗人,多篇诗作发表于有关报刊。几天后,师兄把我叫到他任教的淄博二十二中单身宿舍中,很细致地给我讲了我诗稿中的很多问题,顺便讲了很多我未曾听过的诗歌知识。
面批结束后,我回来仔细看师哥在我诗稿上所作的密密麻麻的批语,看到四个字——“饿殍遍地”。大体猜出四个字的意思,而“殍”却不知其音,也不知其义。手头没有字典,只好询问王老师。王老师解释了这个词的读音和词义,又说,“你师哥加的这个成语好,既概括又形象,弥补了你原稿的疏漏。”
1975年春季学校组织我们所有学科分片、按组、包班实习,我们这个文理混合组分到了淄川区屋脊——东坪。东坪有高中、初中、小学,我们下榻在淄博二十六中,实习于东坪联中。刚安顿下来,公社教育组就安排专人给我们上扎根山区干教育一课。公社教育组的程老师领着我们先攀登淄川区屋脊的最高处一个叫长兴的地方,山巅上坐落着一所小学。从山巅向南下行,有一段路崎岖难行,程老师说,这个地方叫“阎王鼻子”——啊!路难走,名字更吓人——年轻轻的,千万别与阎王爷作伴。
又往下,过了“上义户”村,在山脚处的“下义户”小学吃午饭。吃馒头前,先有贫协主席馈赠精神食粮。这位老伯真不简单,不用讲稿,开口就讲,语言连贯,不重复地讲了半个多小时。记得最清楚的是:他批评有个师范生在下义户小学干了不长时间就闹腾着走了。老伯挺实在,学了那个老师走时撂下的一句话:我再也不来这个燕子不泛蛋的地方了!
这一趟用了一整天的时间,身心俱疲,五味杂陈。大概所有实习生都怕分到这种燕子不泛蛋的地方来,而一旦分的稍差一点,想起长兴、阎王鼻子、下义户这些地方来,心里就会稍稍宽慰一些。
一天王老师巡回辅导,到了我们这个点。王老师招招手,把我从办公室摆了出来,走出校门外说:“走,跟我到下义户看望你一个师姐。”
我陪同王老师攀上长兴,越过阎王鼻子,来到下义户小学。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学校的院子空无一人,办公室的门敞着,一位女老师在办公椅上静默地坐着。王老师在门外轻声叫了那位学姐的名子。学姐听到喊声,扭头,站起,分不清是跑着,蹦着,还是飞着,来到王老师面前,双手架着王老师的胳膊就往办公室里拉,一面走,一面说:老师,您怎么来了?老师,您身体可好啊!老师,您先坐,我烧水,沏茶。”学姐急不可耐地问候老师告一段落后,才顾上老师带来的小徒。王老师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师姐对我说,“这是你师姐”;又指着我对师姐说,这是你师弟全成,他们在东坪联中实习,我巡回辅导,抽这点空来看看你”。
“哎呀,太好了”师姐一面说着,一面烧水、找茶叶,又从一个罐子里捞出几个鸡蛋。
“老师,你先和师弟喝茶,我出去有点事。”
师姐回来,我们才知她是到村供销点给老师打散装酒去了。然后,师姐把煮熟的淹鸡蛋切开摆了一盘,煎了厚厚鸡蛋饼摆了一盘,又摆了一盘春芽炒鸡蛋。经王老师再三阻止,师姐又做了一碗鸡蛋汤才作罢。师姐一面劝酒,一面满脸歉意地说:“早知道老师来,托家长到集上割点肉,炒几个菜多好啊!”
师姐这里是办公室与厨房合二为一,几个月后,我同届同班的一位师姐那里是办公室与寝室合二为一。
(下面是博山区桃花泉乡学校的办公室与寝室合二为一房子)

一位挚友,多次对我说,他从农业社一个推粪的车夫,成为中学高级教师、市级优秀教师,每个重要的节点上都有贵人相助。那么什么是贵人呢?我想,贵人与导师、领导、朋友、知音、恩人有交叉关系,一般意义上的贵人,大概是:认知上,给你指点迷津,使你迷途知返的人;经济上,慷慨解囊,助你渡过难关的人;失望中,给你点亮明灯,照你走出暗境的人。
那么,我敬爱的王克逊老师是不是我的贵人呢?恕我直言,不是。
然而,王老师讲课那么卖力,为我立起了敬业的标杆;王老师艰苦朴素,为我立起了生活的榜样;王老师,不说假话,正直透明,为我立起做人的圭臬;王老师坚定乐观,为我扬起了征程的风帆。
敬爱的王老师,我未能报答您,深感内疚;而我良心未泯,五十多年后,写篇缅怀您老人家的文章,您,肯定不能知晓了;我,则稍稍减轻了一点心灵的灼痛。
2026年清明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