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常的注目:郑升家诗歌的另一种可能
一一辨析郑升家《注目纯粹阳光南区》
湖北/张吉顺
与之前那首《统一梦与现实路》相比,这首诗呈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郑升家。如果说前一首是“政治抒情诗”的路径,这一首则是“日常记录诗”的尝试。它没有宏大的主题,没有鲜明的立场宣示,只有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次陪母亲出门的行程、一路看到的街景。
一、这首诗写了什么
全诗按时间与空间顺序展开:
1. 出发:4月4日早起,陪八旬母亲坐公交
2. 行走:西公园下车 → 阿合买提江路向南 → 发展乡街
3. 所见:维族庭院(蓝色基调、花树掩映)、零星商店餐馆水果摊
4. 到达:下午,牵着母亲过斑马线,看到“纯粹阳光南区”门牌
5. 驻足:几幢六层楼,绿植与菜地,宜居家园
结尾落在“都市里的乡村”和“健康生活”上,是一种温和的、肯定的收束。
二、值得注意的地方
1. 真实的地理感
这首诗有具体的地名:西公园、阿合买提江路、发展乡街、纯粹阳光南区、伊宁市花果山社区。这种“地名写作”赋予了诗歌一种文献性——它记录了某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生活片段。二十年后,有人读这首诗,可以知道2026年伊宁市的某个角落是什么样子。
2. 陪伴母亲的情感底色
“陪同八旬母亲”“牵着母亲过斑马线”——这些细节是这首诗最动人的部分。它没有直接抒情,没有说“我爱母亲”或“我珍惜与她相处的时光”,但动作本身已经传达了这些。这种克制是好的。
3. “都市里的乡村”
结尾的“都市里的乡村”是一个有意味的表述。它捕捉了中国城市扩张过程中的一种特殊空间形态——被城市包围但尚未完全城市化的区域,既有六层楼房,也有菜地。这是一个社会学意义上的观察,被纳入了诗中。
三、与诗歌艺术的对话
如果用我们之前讨论王瑞东诗歌时的标准来看这首诗,差异是根本性的:
维度 王瑞东 郑升家(这首诗)
语言 意象化、凝练、陌生化 平实、散文化、日常化
意象 石头、盐、月亮、嘴唇(象征性的) 公交站、斑马线、门牌、菜地(写实性的)
情感 高度浓缩、极端化 温和、隐在动作之后
时间 循环的、停滞的(“千年思念”) 线性的、按顺序的(“边走边看”“时已下午”)
空间 内心空间 地理空间
这不是高下之分,而是两种不同的诗歌观念。
郑升家这首诗的追求,似乎是:让诗歌成为生活的忠实记录者。它不追求语言的陌生化,不追求意象的原创性,不追求情感的极端化。它追求的是“真”——真实的地点、真实的时间、真实的行走、真实的所见。这种追求有其价值。在“假大空”的诗歌泛滥的时代,能够老老实实地写一次陪母亲出门的经历,不拔高、不煽情、不故作高深,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四、可以再想的地方
1. 分行与节奏
这首诗的分行基本上是“按句子分行”,即一个完整的句子被切成若干行。这种方式让阅读比较顺畅,但也让诗的“建筑感”较弱。好的分行应该制造节奏、停顿、张力,而不仅仅是把散文切成短行。
例如:
“是守约
也是还愿”
这两行可以合并为“是守约,也是还愿”,分行没有提供额外的意义。
2. 意象的密度
全诗几乎没有“让读者停下来想一想”的句子。所有的信息都是直接给出的,没有歧义,没有留白,没有需要反复咀嚼的意象。这不是缺点,而是一种选择。但代价是:读完之后,留在脑海中的是“信息”(他去哪里了、看到了什么),而不是“感受”或“意象”。
3. 结尾的拔高
“普通人的健康生活 / 在都市里的乡村实现”——这两行试图给出一个“意义”。但前面的叙述已经很完整了,这个“点题”反而显得有些多余。如果停在“抬头看见纯粹阳光南区的门牌”,让读者自己去感受那种“到达”的平静,可能更有余味。
4. 标题与内容
“注目纯粹阳光南区”——“注目”是一个较重的词,有凝视、注视的意味。但诗中对“纯粹阳光南区”本身的描写只有“几幢六层楼呈东西排列 / 绿植与菜地配置出 / 宜居家园”。这个描写比较概括,没有达到“注目”的深度。读者不太清楚这个小区具体是什么样子的——楼是什么颜色?阳光怎么照在上面?菜地里种了什么?
五、两种诗歌路径的对话
如果把郑升家这首诗和王瑞东的诗放在一起看,我想到的是:
诗歌可以有很多种写法。
· 有人向内走,写存在的分裂、疼痛的结晶、毁灭后的余响——这是王瑞东的路。
· 有人向外走,写一次陪母亲出门的经历、一条街的风景、一个普通小区的门牌——这是郑升家这首诗的路。
向内走的人,容易失去与现实的联系;向外走的人,容易失去诗歌的独特质地。两者都不是完美的。
郑升家这首诗的价值在于:它提醒我们,诗歌也可以是一份诚实的记录。 它不试图成为“世界才是我的聊斋”那样的警句,不试图在读者的心上留下盐渍。它只是说:今天,我陪母亲出门了,看到了这些,走到了那里。这种“小”不是缺点。在诗歌日益成为“智力游戏”或“情感表演”的时代,能够写出一首诚实的、朴素的、不装腔作势的诗,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品质。
六、结语
这是一首“安静”的诗。它不喊叫,不控诉,不试图改变你对世界的看法。它只是记录了一个儿子陪八旬母亲出门的下午。这个记录,也许比很多“用力过猛”的诗更接近诗歌的源头——与人有关,与真实的生活有关,与那些细微的、容易被忽略的时刻有关。
“牵着母亲过斑马线”——这一行,比很多华丽的句子更有力量。
这首诗不是那种会让人惊叹“天才之作”的诗,但它是一首诚实的、有温度的、完成了它想做的事的诗。在当代诗歌的语境中,这种“完成度”本身,就值得尊重。
( 2026.04.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