峄山缘 李千树
邹鲁东郊,有山嶙峋,名曰峄山。其势不若泰岱之雄浑,却自有一股清奇之气。石皆兀立,或如伏虎,或若蟠龙,或似老僧趺坐,或拟仙人指路。古人谓之“岱南奇观”,信然。
这山,与我是有缘的。
初登峄山,是在青春正好的时候。那时我刚到唐村煤矿不久,与未婚妻各骑一辆自行车,沿着乡间土路,一路颠簸而去。南路正门入,拾级而上,山石荦确,步履维艰。她却并不觉累,时而指着一处怪石惊呼,时而又在古松下驻足。我们看那秦碑残片,李斯的小篆已漫漶不清,却依稀可想见始皇东巡时的威仪。孔子登临处,风过松梢,仿佛还能听见老夫子的叹息:“登东山而小鲁”——那东山,便是这峄山了。彼时年轻,只觉得满山都是故事,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回响上。
第二次登山,已是数年后。我们一家三口,与友人家三口,依旧骑着自行车去。驻足于半山腰的“孟母断机石”处,给孩子们讲有关孟母与孟子的故事。孩子们在山石石罅间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我们则坐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上,看夕阳将群峰染成金色。彼时,我不禁想:孟子当年游历至此,是否也曾这样闲坐,思量他那“浩然之气”呢?太史公亦曾来此,他看到的,大约也会是这般光景罢?据信,道家曾在这里炼过丹,佛家在这里诵过经,而孔孟的足迹,又为这山平添了几分儒雅。真可谓三教共尊,一山同载。
第三次登山,已是另一番境况。我在兖矿集团总部供职,陪省里领导前来。乘索道而上,少了跋涉的辛苦,却也少了亲近大自然的乐趣。我们一行只到了“小鲁处”,指点一番江山,便匆匆离去。那一次,山只是背景,人亦不过是过客而已。
第四次,是与亲家同游。那年国庆,亲家从济南开车来,我们从东北路上山。老伴与女亲家在山下歇息,我陪男亲家张哥与儿媳张佳攀登。爬到山顶,已是气喘吁吁,竟没了看景致的力气和兴致。便在庙前寻了个茶馆,泡一壶粗茶,听松涛阵阵,看云卷云舒。茶尽了,便乘缆车从南路下山。那一壶茶,倒比前几次的登临更有滋味——大概年岁渐长,才懂得“游”不在远,惟在心罢了。
后来也常去峄山,却再未登顶。有时在东南面的古邾国遗址盘桓,想那湮灭的城郭;有时在西麓的斗鸡台闲坐,仿佛能听见古人的喧哗;有时就在正南面的街市走走,看寻常百姓的烟火气。山还是那座山,看山的心境,却一程有一程的不同。
如今我已在济南住了好几年,邹城成了梦里旧游。却每每梦见峄山,还是那石头,那松,那风。孔子登东山而小鲁,我登峄山,虽不敢言“小”了什么,却实实在在地,在这山上,走过了青春,走过了中年,走到了两鬓微霜。峄山于我,是姻缘,是幸运,更是半生岁月的见证。
幸甚至哉,我遇峄山。
2026年4月7日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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