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二十一)
作者:沈巩利
清河川是个戏窝子,清禾队人爱戏,就是日月生活难。
这话一点不假。川里人谁不爱听戏?谁不爱唱戏?可戏是精神上的事,肚子却是实实在在的事。戏能当饭吃?不能。可戏又像是盐,没了它,日子寡淡得咽不下去。
玲晓姊妹七个,她为最小。上头六个哥哥姐姐,一个个都熬大了,轮到这小女儿,家里已是掏空了底子。可偏偏玲晓生来就有一副好嗓子,打小跟着收音机哼碗碗腔,哼得有板有眼,村里人听了都说:“这女娃,天生是吃戏饭的。”
她爹听了这话,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烫了手指头都没觉着。他盘算了三天三夜,最后一拍膝盖:“送!送戏校!”
戏校在县城里,离清河川五十里路。玲晓去的那天,她妈给她煮了六个鸡蛋,用布包了塞进她包袱里,嘱咐了一路的话。她爹套了毛驴车,把她送到戏校门口,卸下行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又数,交到报名处。
玲晓学的是碗碗腔。这腔调比秦腔软,比眉户细,唱起来像是月牙儿挂在屋檐上,悠悠地晃。可学费却比秦腔贵——别人家娃学秦腔是八元,她学碗碗腔是十二元。多出的四块钱,够家里买一袋子盐,够她爹抽两个月的旱烟,够她妈在集市上扯三尺花布。
玲晓知道这十二块钱的分量。
头两个月,她省着花,啃干馍,喝稀粥,把饭票省下来换成钱,可那点钱塞在枕头底下,怎么攒也攒不够学费。到了第三个月,她实在拿不出钱来了。她不敢去戏校,怕老师问,怕同学看,怕那种交不上钱被点名时脸上烧得慌的感觉。
她回了家。
秋天的清河川,苞谷掰了,麦子还没种上,地里光秃秃的,风刮起来带着土腥味。玲晓进了院子,她妈正在灶房里搅苞谷糁,锅里的热气糊了一脸。玲晓站在灶房门口,叫了一声“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木勺没停:“咋回来了?戏校放假了?”
玲晓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半晌才憋出一句:“妈,我两个月没交学费了……不敢去。”
她妈手里的木勺停了。锅里的苞谷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溅出来一滴落在灶台上,糊了一个白点子。
“没事。”她妈把木勺往锅沿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就上楼挖麦,卖了麦交学费。要不就装些苞谷,推成苞谷糁,驮到集上卖了也成。”
说着,她妈就往外走,要上楼梯去楼上挖麦。玲晓跟在后面,心里又酸又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楼梯是木头的,窄得很,脚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她妈刚踩上两阶,她爹从堂屋里冲出来了。
“你干啥?”她爹的声音闷得像打雷。
“挖麦,卖麦,给玲晓交学费。”她妈头也不回。
“不准挖!”她爹一把拽住她妈的腿,往下拉,“那是留的麦种!来年地里种啥?种啥!”
她妈被拽得一个趔趄,扶着楼梯扶手才站稳。她回过头,眼睛里冒着火:“麦种重要还是娃的前程重要?玲晓学的是碗碗腔,那是本事,是手艺,是一辈子的饭!”
“啥碗碗腔不碗碗腔的!”她爹的嗓门更大了,“人家娃学秦腔每月八块钱,咱娃学个碗碗腔要十二块,还比人家娃多了几块!多出来的这几块,你从哪抠?从哪省?”
玲晓站在楼梯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哥也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妈不依不饶,还要往上爬。她爹死死拽着她妈的腿不放,两个人就在楼梯上拉扯起来。她妈急了,一脚踢在她爹肩膀上,她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可手还是没松。
“我砸锅卖钱都要让玲晓把戏学成!”她妈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破了整个院子,“砸锅卖铁,卖房卖地,我都不怕!玲晓有天分,她不是那块料我认了,她是个好苗子,我不能耽误她!”
这话说完,她妈的眼圈也红了。她是个刚强的女人,清河川出了名的能干,从不当着人面掉眼泪。可那天,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楼梯的木板上。
她爹的手慢慢松了。他蹲在楼梯上,抱着头,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堂屋,把炕上的被子一卷,夹着就往外走。院子里放着架子车,他把被子往车上一扔,拉起车就要走。
玲晓扑过去,一把抱住她爹的腿,哭得喘不上气:“大!大!我不学戏了!我不学了!你别走!你别走!”
她爹站住了。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他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小女儿,看着她哭花了的脸,看着她瘦小的身子,看了很久。
他把架子车放下,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抹掉玲晓脸上的泪,抹了一把又一把,怎么也抹不干。
“大不走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大给你想办法。学,咱继续学。”
那天晚上,她爹把家里仅剩的半袋麦子扛到隔壁村磨了面,又找了三家借了四块钱,加上家里翻出来的零碎票子,凑了十二块。第二天天不亮,他套上毛驴车,把玲晓送回戏校。
学费交了。
玲晓后来成了角儿。每回登台,唱到动情处,她眼前总会浮现那架驴车,那个背影,那十二块钱。
条绒鞋
雯红十三岁那年,在戏校学戏。
戏校里的女娃们,都是从各个川道来的,有的家境好些,有的差些。十三岁的女娃,心思细得跟针尖似的,谁穿了件新衣裳,谁买了双新鞋,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一天下了课,几个女娃蹲在戏校后院的老榆树下聊天。太阳暖烘烘的,晒得人犯困。说着说着,不知谁把话题扯到了鞋上。
“我爸给我买的条绒鞋,带跟的,三块五。”一个女娃把脚伸出来,鞋面上沾了点土,她用袖子擦了擦,亮给别人看。
“我也有,也是三块五,我妈在供销社给我挑的,咖啡色的。”
“我的也是,三块五。”
几个女娃你一言我一语,都把脚伸出来比划。三块五的条绒鞋,带一点跟,鞋面上两道棱,穿在脚上走起路来噔噔地响,像是踩在木琴上。在那个年月,这是戏校女娃们最时兴的鞋。
雯红坐在最边上,两只脚并得紧紧的,藏在裙子底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那是她妈纳的千层底,黑布面,圆口,好是好,可就是不像人家那样带跟,不是条绒的,也不值三块五。
她没有吭声。可心里头,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那天下午,雯红请了假,走了好多路回了家。她推开院门,她妈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两只手泡在皂角水里,搓得通红。旁边的木盆里堆着一家人的衣裳,她妈一件一件地搓,搓完了拧,拧完了抖,再放进清水盆里漂。
“妈。”雯红叫了一声。
“哎,你咋回来了?”她妈抬起头,皂角水的泡沫沾了一脸,“戏校放假了?”
“没有。”雯红蹲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妈,我想要双鞋。条绒的,带跟的。三块五。人家同学都有。”
她说得很急,像是怕自己说不完似的。说完就低着头,等她妈回话。
她妈的手停了。皂角水从指缝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盆里的衣裳上。
“上午从隔壁你嫂嫂家借了五角钱,给你弟买了书包。”她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商量,“等你爸回来了再给你买,好不好?你爸过两天就回来了,他给人做完那家的家具就结账,结了账就有钱了。”
雯红没说话。她蹲在那里,看着盆里的衣裳,看着皂角水泛起的小泡泡一个一个地破掉。她妈的手又红又肿,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双手刚搓过一家人的衣裳,待会儿还要去灶房做饭,还要喂鸡,还要扫院子。
可十三岁的雯红看不见这些。她只看见别的女娃脚上的条绒鞋,只听见那噔噔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千层底土得抬不起头。
“我不要等了。”雯红站起来,声音忽然大了,“我现在就要!人家都有,就我没有!爸回来是啥时候?两天?三天?还是十天?我等不了!”
她妈也站起来,围裙上滴着水,想伸手拉她:“雯红,你听妈说——”
“我不听!”雯红一把甩开她妈的手,眼泪哗地涌出来,“你就是不给我买!你就是偏心!给弟弟买书包就有钱,给我买鞋就没钱!”
她妈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雯红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雯红!雯红!”她妈在后面追,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两只湿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就追出了院门。
雯红走在前头,不停地走。她走得很急,脚上的千层底踩在土路上,没有噔噔的声音,只有闷闷的噗噗声。她低着头,眼泪一串一串地掉,砸在脚面上,凉凉的。
“雯红,你等等——”她妈在后面声声地叫。
雯红不听。她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她不想回头,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心软,心软了就得回去,回去了还是没鞋,没鞋就得回戏校,回戏校就得看别人的条绒鞋。
她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走远了,走回了戏校。
她到底不知道她妈是啥时候回的家。也许追了几步就没追了,也许追到了戏校门口,也许站在路口看了很久。雯红不知道。她没回头。
几天后,雯红正在练功房里压腿,有人喊她:“雯红,你爸来了!”
她跑到戏校门口,她爸站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旁边停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她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笑起来挤成一道道沟。
“爸——”雯红跑过去。
她爸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给,去买鞋。条绒的,带跟的,三块五的。”
雯红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票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有四块。多给了五毛。
“爸,你哪来的钱?”
“把猪卖了。”她爸笑了笑,轻描淡写的,“反正那猪也不肯长,留着费粮食。卖了也好,省心了。”
雯红后来才知道,那是家里养了大半年的猪,原打算留到年跟前杀了腌腊肉的。她爸卖了猪,没直接回家,绕到集市上买了几个瓜果,用布兜着,带到戏校给她。
“来,吃瓜。”她爸从自行车后座上的蛇皮袋里掏出几个瓜果,个个都擦得干干净净的,“你妈说了,让你好好学,别想家。鞋买了就穿,别舍不得。”
雯红接过瓜果,咬了一口,甜的。可她嘴里甜,心里酸,酸得她眼泪又下来了。
“咋又哭了?”她爸慌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没。”雯红摇摇头,使劲憋住眼泪,“爸,你骑车回去慢点。”
她爸骑上那辆破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走了。雯红站在戏校门口,一直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条绒鞋买了。咖啡色的,带跟的,三块五。雯红穿上它,在戏校的院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噔噔的,果然好听。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缺的是她妈蹲在院子里洗衣裳的背影,是她爸卖了猪轻描淡写的那句“反正那猪也不肯长”,是她追在后面声声叫着她名字的声音。
很多年后,雯红五十六岁了。
那年她已成了名角,唱了半辈子戏,碗碗腔、秦腔、眉户,样样拿得起。她登过最大的台子,拿过最高的奖,台下坐过成千上万的观众。可有一回,一个记者来采访她,问她小时候学戏的事,问她最难忘的是什么。
雯红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上——她穿着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黑布面,圆口,跟她妈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我最难忘的……”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哑,“是我十三岁那年,逼着我妈给我买一双条绒鞋。”
她把那段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她怎么回家要鞋,怎么使性子,怎么甩开她妈的手跑了,怎么头也不回地走,她妈在后面声声地叫,她到底不知道她妈啥时回的家。说她爸把猪卖了,给她送了四块钱,还有几个瓜果。
“我年小不懂事。”雯红说到这里,眼眶红了,“真的不懂事。那双鞋三块五,可我妈的手泡在皂角水里,搓一家人的衣裳,搓多少件才挣得来三块五?我爸养了大半年的猪,杀了能卖多少钱?他舍不得吃肉,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裳,把钱给我买鞋,还多给了五毛。”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五十六岁的人了,坐在镜头前面,哭得像个孩子。
“后悔。真的后悔。”
记者也红了眼眶,轻声问:“那双鞋后来呢?”
“穿了好久。”雯红擦了擦眼泪,“穿烂了也没舍得扔。后来我把它收起来了,跟我妈给我做的千层底放在一起。我妈不在了。我爸也不在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我现在唱戏,每次登台,脚上穿的都是千层底。我觉着,踩着它,稳当。”
角儿
玲晓和雯红后来都成了名角。
玲晓的碗碗腔,唱得能让人骨头缝里都透出酥来。她唱《借水》,唱《赠钗》,唱《金碗钗》,一开口,满场鸦雀无声。有人说她的嗓子是老天爷赏的,玲晓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她知道,她的嗓子是她妈在楼梯上喊着“砸锅卖钱”撑起来的,是她爹半夜翻箱倒柜凑出来的十二块钱垫起来的。
雯红的戏路更宽,秦腔、碗碗腔、眉户都能唱。她最拿手的是《丁朗探母》,唱到“儿想娘亲难相见”那一句,台下的观众没有不抹眼泪的。有人说她唱得太动情了,雯红说:“戏是假的,情是真的。我小时候不懂事,伤了我妈的心,后来懂了,我妈不在了。每次唱这段,我都觉着是唱给我妈听的。”她还唱过学民书记编写的《白玉兰》巜种玉缘》,好评如潮。
清禾队的人说起这两个名角,都竖大拇指。可他们更常说的,是玲晓她妈在楼梯上踢的那一脚,是雯红她爸卖了猪送去的四块钱。
“戏窝子里出角儿,”老人们说,“不是光靠嗓子,是靠爹妈的骨头撑起来的。”
这话,清河川的人都信。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