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二十三)
作者:沈巩利

清禾队在方圆百十里,算得上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
这话不是清禾人自己说的,是周边村子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清禾队那地方风水好,东边有山,西边有岭,中间一片平川,有山有水有岭,地脉旺,出读书人。别的不说,单说教书先生,清禾队前前后后就出了好几位,在城乡这一带的教育行当里,提起清禾队的老师,多少人都要竖个大拇指。
先说良仪。
良仪是清禾队最早、也是第一个出村教书当老师的人。那是解放前的事了,他在杨寨学校当语文老师,教的是《三字经》《百家姓》,也教算术和常识。那时候乡下学校简陋,几间土房,一块黑板,板凳都是学生自己从家带的。但良仪教得认真,一笔字写得尤其好,毛笔小楷工工整整,贴在墙上当范本,学生都照着描。
可良仪这个人,心不只在学校里。
那时候国家不太平,日本人打进来以后,到处都在征兵。良仪教了几年书,觉得光教孩子认字不够,国家到了这个份上,有志者就该上战场。他咬咬牙,投考了黄埔军校,那是黄埔军校第七分校,在西安王曲镇。军校的训练苦得很,摸爬滚打,战术兵器,一样不能落下。良仪样样优秀,毕业以后被分配到宝鸡眉县的军队里,当上了军需主任。
军需主任管的是粮草弹药,是部队的命脉。良仪做得一丝不苟,账目清清楚楚,从没出过差错。那年月当军需官,很不容易,但良仪是读书人出身,严格自律,他在任几年,深受司令部嘉奖。后因病早逝。
良仪去世的时候,清禾队的老少都来送他。人们说,他是清禾队出去的最有本事、职务最高的军官、读书人,教过书,扛过枪,有家国情怀,其妻桐花,巾帼不让须眉,夫唱妇随,被后世称赞、传为佳话。他孙子自小爱读书,上小学时就把爷爷藏书读了个遍,后取得了香港教育硕士学位。
再说文闰。
文闰是良仪南门中的一个兄弟,良仪一手把文闰拉上了教书路。建国以后,百废待兴,农村教育正是缺人的时候,文闰就在这时候当上了源灞小学的校长。
源灞小学在灞河边上,几个班,七八个老师。文闰当校长,管得严。他有一条规矩:老师上课不许迟到,学生做操不许说话。他自己带头,每天天不亮就在学校,站在大门口看着学生进校。冬天冷得呵气成冰,他也站在那儿,棉袄外面套一件蓝布褂子,两手抄在袖筒里,笑眯眯地跟每个学生打招呼。
文闰治校,最看重的是公平。那时候农村学校,老师少,学生多,排课是个大问题。有些老师想少排几节课,有些想挑好班教,文闰一概不答应。他排课有个原则,按年级按科目平均分配,谁也别想占便宜。
文闰在源灞小学当了好多年校长,送走了多少茬学生,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学生们都记得他。每年过年,总有人提着点心来看他,有的已经当了工人,有的当了干部,有的自己都当了老师。文闰坐在堂屋里,泡一壶茶,听他们讲各自的事,不插嘴,只是笑着点头。
文闰退休以后,让他小儿子提前接班干了山玉中学工勤。
清禾队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是清河。
清河是庙许初中的老师,教语文。他在庙许初中教了好多年。庙许初中是个社办中学,条件差,学生大多是周边村子里的农家子弟,底子薄,有些连小学的拼音都没学利索。清河不嫌烦,从最基础的东西教起,一笔一划地纠正学生的错别字,一句一句地带着读课文。
清河上课有个特点,声音大,但慢悠悠的,像河水一样,不知不觉就把人带进去了。他讲《背影》,讲到父亲爬月台买橘子那一段,自己先红了眼眶,学生们在底下也跟着难受。他讲《孔乙己》,讲完以后沉默半天,说了一句:“孔乙己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们记住,人穷不要紧,志不能短。”这句话,他的学生记了几十年。
清河最让人佩服的,是他对学生的耐心。庙许初中的学生大多是农村娃,家里穷,有些读到初三就不想读了,想出去打工挣钱。清河就挨家挨户去做工作,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跑遍了周边十几个村子。有一年,一个叫刘建国的学生死活不肯上学了,说家里供不起。清河去了三趟,第一趟没见着人,第二趟被学生的父亲骂了出来,第三趟他带了两瓶酒去,跟学生父亲喝了一顿酒,酒桌上把道理说透了。最后那个学生回到学校,考上了师范,后来也当了老师。
刘建国后来逢人就说:“没有清老师,就没有我今天。”
除了这几位,清禾队还有慧慧老师。慧慧在化普庙红小学教书,教了一辈子低年级。她教孩子有耐心,不厌其烦,一个拼音教十遍二十遍,直到孩子念对为止。她对学生好,经常自己掏钱给学生买铅笔买本子,那时候她工资也不高,一个月才几十块钱,但她说:“咱村的娃,能多认一个字就多一条路。”
艳和小学的胡老师也是清禾队的。他当了好多年校长。现在艳和小学的操场上还有一棵梧桐树,就是胡老师带着学生亲手种的,几十年了,树冠遮了半个操场。
还有河畔小学的玉芬老师。玉芬是清禾队少有的女老师,教数学。她上课利索,板书清晰,解题思路明白,学生都喜欢听她讲课。那时候农村重男轻女,有些家长觉得女娃读书没用,玉芬就去找家长谈,用自己的例子说服他们:“我也是女娃,我读了书,现在当了老师,谁说女娃读书没用?”
这些老师,有的已经故去,有的还健在,有的儿女已经成了家,有的还在发挥余热帮着带孙子。他们从清禾队走出去,又回到清禾队周边的学校,像一棵棵老树,把根扎在泥土里,把枝叶伸向天空,给一代又一代的孩子遮风挡雨。
清禾队的老辈人说,一个地方出几个有钱人不算什么,能出几个真正的读书人才是积了德。那些老师,他们没挣到什么大钱,没当上什么大官,但他们教出来的学生,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工程师,有的当了干部,更多的像他们一样当了老师,把知识的火种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大概就是清禾队虽不大,却在方圆百十里颇有名气的真正原因。
地灵,是因为人杰。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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