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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海欧,笔名姜权真,1979年生于吉林长岭。一个始终相信文字能为平凡人作证的记录者。
写作于他,是向内探求的舟筏,也是对外部世界的诚实回响。多年来业余笔耕不辍,所写无非生活所感、内心所思,未曾追逐赛事,亦鲜获平台青睐,却始终视写作为不可或缺的自我对话。
他信奉的写作,是“把经典当作饿了时的一日三餐”。故于去年末,方以朴素之心,携《长生丸》《标准件》《回忆装不下》三篇近作,初试曹操文学奖。作品皆源自他眼中的人间真实,只愿其中的真诚,能抵达有缘一顾的眼前。
若问初衷,便是:以纸上墨痕,对抗时间之风,证明平凡世界里的你我,皆“曾风雨兼程”。

回忆装不下
大夫说:“你要克制感情,不能再哭了,眼睛的状况,你自己清楚。”
我点点头。好吧,不哭就不哭。
腿脚不方便,哪儿也去不了。日子总得往下过。我又挪到那把椅子旁。
老屋拆迁那年,母亲非要留下它,说是当年结婚时,父亲自己打的,槐木的,腿儿粗,看上去就敦实,坐一辈子都不会坏。后来,搬家搬了好几回,什么都扔过,就这把椅子,她一直带着。
现在,她在哪儿,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双拐撑着身子,手半分腾不出来,只能用嘴叼住椅背,一步一步往前挪。反正天天没事干,拄着双拐,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从东墙根到西窗下,十二步,我数过。
第一口叼起来,椅子晃得厉害,差点砸到脚。我赶紧放下,喘一会儿,再叼。嘴巴硌得生疼,牙床子木了,就停下歇歇,大口喷着粗气,揉一揉,再来。
挪了六步的时候,汗从额角流下来,钻进眼角,沙得睁不开眼。只好又停下,用袖子胡乱擦一把,继续。
九步,腿开始抖,不是怕,是累。拐杖撑着全身的重量,肩膀硌得发酸。我把椅子放下,靠在墙上,闭眼歇了五分钟,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喘气。心怦怦跳着,像擂鼓似的。
终于在第十二步时到了。可位置不对,有些偏,和昨天不一样。
我用拐杖量,用眼睛瞄,用脚尖在地上划记号。偏左了一点,那就往右挪三寸;又过了,再往左推两寸。反反复复,总想让它和昨天一模一样。
折腾了不知几遍,终于摆好了。我坐上去,喘匀了气,抬头看向西边——晚霞正烧着。好些天没看见晚霞了。
天边那道霞光,给云描了一圈金边。细看时,那金边竟像被谁的手一丝一丝抽着,抽成缕,抽成线,抽成母亲纳鞋底时绷直的麻绳。那些金色的丝线缠绕在云的边缘,一缕一缕向远处散着——散着散着,就散成了童年纳鞋底的模样。
鞋底。一不小心把我拽进回忆里。
小时候,母亲总是在灯下纳着鞋底。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一跳一跳的。针穿过厚布,发出“嗤”的一声,她从头顶往下拉着长线,线绷得直直的,右手贴着鞋底麻利地转上两圈,把线绕在食指和中指上,用力一拽,鞋底上就纳完一个针脚。
针脚呈人字形,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
我问她:“妈,纳这么密干啥?”
她说:“密了结实,你一天到晚野跑,鞋底不结实,几天就得坏。”
晚霞渐渐散了。是母亲把线收了吗?还是那金色的童年,一步步走远,去明天等着我?
我不知道,就这么坐着,看那些金线散尽,看夜幕一块一块涂满天空。
接着,父亲的影子浮了上来——不是在眼前,是在脑子里。
又听到他不止一次地问:“回来啦?今天咋样啊?”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绿布中山装,背微微弯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不快,但稳当。走着走着,就融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
我知道,他一定又是走着去学校上班了。学校离家十几里路,全是土道,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他每天天不亮就得出发,晚上摸黑才能回来。
我舍不得挪开眼睛,总期待着他的身影能从前面的暗处走出来。期待了好久,那里依旧空着。
我的眼睛开始有些疼了。也许他还在路上?
应该是的。那条路很长,他反复走了三十二年。路上是寂寞的,只有他是哼着歌去,又哼着歌回家——“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冬天也哼,夏天也哼。有一回我问,爸,你天天总哼这一句,不腻吗?
他笑笑说,哼着走,道儿就短了,也有奔头了。
那条路被他踩了多少遍?那个调子被他哼了多少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想起他,脑子里就是那个背影,那条土路,那句一直哼不完的“艳阳天来哟”。
这黑暗里,一直没出现他的身影。今夜,应该是见不到了,和母亲一样,见不到了。
他们,都走了,走得很远,很远。
眼泪还是坠了下来,一串接一串。
说好不哭的,大夫说的,我答应了。可眼泪根本不听我的,它自己往外涌着,怎么也止不住。我用袖子擦,擦不完;用手掌捂,捂不住。它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手背上,滴在槐木椅子的扶手上。
“老爹,怎么了?”女儿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在脸上横竖抹了几把。
下班回来的她,忙完自己的家,又要开车来老房子这边照看我。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白瓷缸子,冒着热气。她看到我的举动,没往前走,就站在那儿,等我自己缓过来。
“没事。”我说,“看晚霞,迷眼了。”
看我已平复,她走过来把缸子递给我,是白开水,温的。她知道我不能喝烫的,也知道我不爱喝别的。
“大夫说不让您哭的,”她轻声说,“眼睛不能再伤了,要克制一下呀。”
我捧着缸子,缓慢点了下头。
“您又想我妈了?”
我盯着白开水,过了好一会儿,仿佛那里有人看着我。
“你妈呢?”我抬头问道。
她没接话。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就那么一瞬,我看见她的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然后她把缸子从我手里轻轻拿走,放在窗台上,弯下腰,把我的拐杖拿过来。
“外面凉了,咱们回屋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和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眼睛亮,睫毛长,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带着微笑。但刚才那一瞬,我在那笑容底下,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深井里倒映的月亮,看着亮,底下是凉的。
“大闺,我想你妈了。这几天夜里,总梦见她。”我边说边握紧拐杖,“有一回梦见她买了半斤肉,包了顿饺子,自己一个没舍得吃。我问她你咋不吃,她说她不爱吃肉。你说,哪有人不爱吃肉的?”
她没说话,只是扶着我站起来,把我的一条胳膊架在肩上。
我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你妈心里,总装着咱俩呀。”
女儿还是没说话。她扶着我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它还摆在那儿,正对着窗,正对着西边,和昨天一样。
“进屋吧老爹,一会儿我去搬椅子。”
明天傍晚,我还是要来看晚霞的,就如同今天一样,就如同……我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这辈子,能做的事不多了——能把椅子摆好,能坐着,还能坐完一个下午,能看见孩子,这就够了。
不敢再想了,眼睛又开始疼了——每疼一下,就像被刺进一针。大夫说,再哭,可能再也看不见什么了。还得使劲忍着,我明天还得看晚霞,还得看着我的女儿。
进了卧室,只有屋里的灯亮着,院子里黑黢黢的。灯光从窗纱挤出去,映在通往院门的路上。盯着那条路,看着漆黑的院门方向,我也哼起了父亲的《九九艳阳天》。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
哼了两句,就忘了词,只反反复复哼着这两句。
这时来了夜风,吹得院墙外的树叶哗哗地响着,顺着声音,我情不自禁地扭头望向村东头的老槐树那边——母亲又走回我的回忆里。
那年,我考上乡里的初中,要走十几里路去上学。母亲头天晚上翻出一块新布,给我做了个书包。布是她攒了好久才攒够的,本来是打算给自己做件新褂子的。
第二天早上,她送我出门,就站在村头老槐树下,一直看我走远,我回头时,她还站着。我再回头,她还那样站着……
后来同学跟我说,总能看见大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你放学。我总跟人说,她是放心不下我,我那时长得太小,怕我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送完我和后来的我的女儿,直到她也走了。
我望着那团光,眼泪又沁出。这一次我忍住了。
女儿走了进来。
“老爹,老爹?”女儿的声音有点慌。
她没再问,在我身旁坐下。我看着她的头顶,头发又柔又亮,和她妈一样。
“大闺,”我开口。
她抬起头。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这一次,她没笑。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抱歉,还像是一点点如释重负。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
“老爹,我妈——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我愣住了。一年多?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昨天还在的——在厨房里忙活做饭,问我想吃什么就给做什么;在院子里晒被子,用刷子拍打了几下,阳光下的她身上泛着暖融融的气息;在门口站着等我回家,笑着说快回屋里喝口温白开……
“大闺,我是不是老了?”
“老爹,你不老。”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你就是想他们了。”
我点点头。怎么能不想呢?
这些,我没忘。可我忘的,又是什么呢?
我忽然想起母亲炖的酸菜,那个味道,一辈子也忘不掉,现在想吃,吃不到了。
“大闺,明天炖酸菜吧。”
“好,我炖。”
“多放点五花肉。”
“好。”
“别太咸。”
“嗯。”
我知道她炖不出那个味儿,没人炖得出那个味儿,但我还是想尝尝——尝着尝着,也许就能想起什么。
“睡吧,老爹,明天给你炖酸菜。”
我点点头。
她熄了灯,带上门回去了。屋里黑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纱。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也没想全,总感觉心里缺了一块。
母亲、父亲、她,三个人走马灯似的转。
他们都在那边等我吧?我,还在这边。我要是与他们聚了,女儿,将是最孤独的了。
我闭上眼,泪水从眼睛溢出,耳边忽然响起父亲哼着小曲。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我跟着哼了起来,哼着哼着,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叼着椅背,一步一步往窗下挪。
还是耗了很久,椅子摆得和昨天分毫不差。我坐上去,喘匀了气,抬头。
晚霞还在烧。
我坐了很久,久到晚霞散尽,久到夜幕四合,久到女儿在堂屋门口喊我。
“老爹,吃饭了!酸菜炖好了!”
我扶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一步,两步。
我迈进门槛,屋里被灯光铺满,暖暖的。女儿在摆碗筷。她妈当年也是这样摆,碗要摆正,筷子搁在碗上,一分一毫都不差。但今天,女儿摆完后,又站在那里愣了一愣——就那么一愣,我看见了她肩膀微微塌下去的样子,看见了她一个人撑起这一切的累。
可她回过头来,还是笑着。
“老爹,快坐,酸菜还热着呢。”
“好。”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酸菜送入口中,才嚼了几下就定在那里。
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我没擦。




